大西洋：军事体系现“裂缝” 美国衰败的早期信号？

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菲利普斯 · 佩森 · 奥布莱恩是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的战略研究教授 。 他是 《 战略家：丘吉尔、 斯大林 、 罗斯福 、 墨索里尼和希特勒 —— 战争如何造就他们，以及他们如何发动战争 》 一书的作者 。

在特朗普总统上周末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之后，伊朗用简单制造的无人机进行报复，多次突破美国防御，并造成严重后果 。

例如，在周日伊朗对科威特一处指挥设施发动的袭击中，至少 6 名美军士兵死亡，另有多人受伤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美军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来袭无人机的预警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报道，这个设施周围的防御工事能够抵御汽车炸弹，但无法防御来自正上方的直接打击 。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军方官员对电视台说：“ 我们基本没有任何反无人机能力 。”

在本周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似乎淡化这个事件的重要性 。 他说：“有防空系统，而且很多东西正在飞进来，击落了其中大部分 。”

他接着表示：“ 偶尔也会有一个 —— 不幸的是，我们把它叫作漏网之鱼，成功穿过防线 。”

然而，在一个距离伊朗如此之近的设施中，没有加强相关防御措施，这种规划上的失误令人费解 。

当一个复杂体系开始衰败时，最初的迹象通常很微妙 。 公元三世纪，当罗马帝国达到地理扩张的最大范围之后，罗马社会整体识字率开始下降 。教育水平不仅在士兵中下降，也在军官 、 贵族甚至皇帝群体中下降 。

罗马军队在之后很多年里仍然看起来很强大，装备良好，行军能力也很强 。 但与敌人相比，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先进；仍然奋力作战，但效率下降。

美国军队的能力仍然远远强于伊朗 。 然而，在美国对伊朗轰炸行动中出现的一些情况 ——而这个国家在去年以色列摧毁大部分防空系统后似乎几乎失去抵抗能力，正在显露出一些紧张和问题的迹象 。

美国军队对外国对手的优势，建立在高强度训练和先进技术运用之上 。 相比之下，赫格塞斯一直强调 “ 致命性 ” 和 “ 战士精神”，而不是学习和反思，甚至阻止美国军人到美国最顶尖大学学习课程 。

过去一周发生的事情表明，仅靠展示武力未必能够击败军事力量较弱的敌人 。

在巴林，一架伊朗无人机突破防御，进入美国第五舰队总部 。 这个总部负责监管全球约 650 万平方公里海域 。 来袭武器摧毁了一套AN/TPS-59 雷达系统 。 这个雷达原本用于为美军提供 360 度空中监视 。

就在一瞬间，一架可能只花费 3 万美元制造的伊朗无人机，摧毁了一件价值数千万美元的美国军事装备 。

这次针对伊朗的行动，是在美国自己选择的时间表下开始的 。 特朗普在 1 月宣布将向这个地区增派美军 。 部署两个航母战斗群需要一些时间。 自杀式无人机早已被认为是德黑兰最有效的武器之一 。 俄罗斯在对乌克兰的战争中就大量使用伊朗制造的无人机，并造成巨大破坏 。

另一起令人担忧的事件暴露出另一种脆弱性 。 周日，在科威特上空的一次误伤事件中，三架 F-15E 战斗机在短时间内连续被击落 。这些战机属于美国空军较先进的机型之一 。

幸运的是，没有机组人员死亡，但这个神秘事件引发了一些令人不安的问题 。 这三架 F-15E是否飞得过于接近，以至于能够同时被击落？美国军队与科威特盟友之间的通信是否顺畅？

或许这只是战斗紧张时刻的一次失误，但在特朗普执政下，美国与其他国家协同作战的能力已经受到严重质疑 。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与利益相同的国家建立军事和外交联盟，一直是美国力量的重要来源之一 。特朗普在伊朗的军事行动与一个长期盟友以色列密切协调 。 但他的政府故意疏远许多传统伙伴，最明显的是欧洲国家，这带来了明显的军事后果。

当特朗普宣布开始轰炸伊朗时，欧洲国家明显没有表示支持 。 欧洲三大民主国家，德国 、法国和英国领导人共同声明，他们不会参与这次打击行动 。

欧盟一名高级官员发表了一份谨慎而含糊的声明：“ 中东最近的发展非常危险 。”

之后，英国勉强同意允许美国使用塞浦路斯一处基地开展行动，但这种有限帮助显然让特朗普政府感到失望 。 本周，特朗普贬低美英所谓 “特殊关系 ”，表示 “ 显然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 ”。 赫格塞斯抱怨，美国传统盟友 “ 只会忧心忡忡 、 惊慌失措，对使用武力犹豫不决”。

然而，他和特朗普不应该对这种缺乏热情感到惊讶 。 特朗普多次向俄罗斯总统普京示好，而普京正是欧洲民主国家最大的安全威胁 。同时，他还试图从丹麦手中夺取格陵兰岛，而丹麦也是美国长期盟友 。 美国人与欧洲人也许仍然互称 “ 盟友 ”，但衰败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

就像罗马帝国在开始衰落之后仍然维持了两个世纪，美国也不会立刻崩溃 。 但特朗普对规划 、 专业能力和外交的否定，已经开始产生现实后果。

附：作者在文章发表后的一些说明。我最新的一篇文章昨晚在 《 大西洋月刊 》 杂志发表后，引起了一些关注，也遭到了一些反驳 。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在特朗普执政之下，我们已经可以看到美国军事和外交能力出现了一些早期的衰败迹象，而特朗普决定轰炸伊朗的行动正好凸显了这些问题。

反驳的常见说法是，战争中出现错误很正常，美国在轰炸开始时犯下一些错误并不说明什么 。当然，这一点值得讨论，但这种说法完全回避了文章的一半内容 —— 也就是美国在外交上给自己带来的腐败和衰败 。

话虽如此，在美国对伊朗轰炸仅仅开始几天内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普通的 “ 战争迷雾 ”。 我认为这是前所未有的 。

我们已经看到：可能是美国现代史上最严重的误伤事件 、 最糟糕的战争目标表述 、最糟糕的战争经济和工业准备，以及悲剧性地，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战争罪之一 。战争刚开始时出现其中任何一个问题都算失败，而现在却同时出现所有这些问题 ……

我想在这里把这个论点进一步详细说明 。《 大西洋 》 杂志的文章由于篇幅限制，只是触及表面 。还有许多衰败迹象和原因，我认为有必要在这里列出来 。

这些原因主要有两个：腐败，以及用无能的忠诚者和狂热分子取代或排挤有能力的人 。

腐败现在在美国政府高层已经成为普遍现象，甚至连支持特朗普的媒体也开始对此感到不安 。 高层腐败总会向下蔓延 。一旦腐败公开化并被默许，就会在整个体系中导致懒散和腐败行为 。

克里斯蒂 · 诺姆（前国土安全部部长）承认她把一份价值数亿美元 、 没有公开竞标的合同交给一位熟人，就是过去几天中的一个例子。

如果想知道腐败长期会对军队产生什么影响，可以看看普京在 2022 年发动全面入侵乌克兰时的军队 。分析界曾经荒谬地宣称俄罗斯军队中的腐败已经被消除，但这完全是胡说 。 腐败无处不在，从腐烂的食物 、后勤系统，到没有装炸药的爆炸反应装甲 。

第二个问题更加直接 。 特朗普政府一上台，就任命了一位无能的国防部长，同时解雇了一些优秀的高级军官，例如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朗 。这开启了一场可以称为 “ 半自愿 、 半强制 ” 的清洗独立思考者的过程 。有些人像布朗一样被解雇，另一些人看清形势主动离开，还有更多人留下来，但因为害怕报复而不敢主动行动 。

顺便说一句，我亲眼见过这种智识死亡 。 我在过去一年里收到的一些去五角大楼演讲或参加会议的邀请后来被撤回 。 人们都很害怕 。

当你把优秀人才的解雇 、流失或沉默，与用无能但忠诚的人（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宗教狂热分子）取代他们结合在一起，再加上国防部长公开反对知识和专业能力的运动，就会形成一种人们必然失败的文化。 这就是现实 。

所以，衰败的原因其实很清楚 。

在这一点上，那篇文章只是触及表面 。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问题，我列出一些我看到的 、 令人极度担忧的情况 。需要说明的是，这场军事行动是美国主动选择发动的，而且美国本来有充足时间准备 。 不仅仅是过去两个月 ——当特朗普政府开始向该地区派遣航母和飞机，实际上可以追溯到去年春天，当时美国就开始准备并加入以色列最初对伊朗的轰炸行动 。

这意味着至少有九个月时间，美国本应该收集情报 、 与盟友制定程序 、 评估军事和工业需求，以准备如今这种行动 。

然而我们看到的却是：

美国现代史上最昂贵的误伤事件 。现在有报道说，一架科威特战机击落了三架先进的美国 F-15E 战斗机。 这令人震惊 。 美国本来有很多个月时间（在科威特的情况下甚至是多年）来制定程序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

这不是普通的失误 。 我查过资料，在 1991 年的 “ 沙漠风暴 ” 战争中，美国似乎没有因为误伤损失过飞机 。如果有人找到例子请告诉我 。此后确实有个别飞机被误伤击落，但从未在一次行动中同时损失三架如此先进的战机，而且还是在一个本该充分准备的行动中 。

美国历史上最无能的战争工业准备 。廉价无人机已经成为现实，需要有效方式击落 。过去四年里，如果不是与世隔绝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但特朗普政府和美国国防部似乎没有吸取教训 。战争一开始，美国就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昂贵的防空弹药 。 之后特朗普才慌忙召集工业界领导人开会，要求增加生产 。

美国准备如此糟糕，以至于现在不得不向乌克兰寻求帮助，泽连斯基昨晚还在社交媒体上提到这一点 。对于一个自称世界最强军队的国家来说，这是惊人的失败 。

美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战略目标表述 。我已经写过很多关于这一点的文章 。但到现在为止，美国仍然没有明确说明到底想实现什么目标 。“ 政权更迭 ” 是不是关键目标？我仍然不知道 。

这个说法消失了几天，但昨晚特朗普又表示希望对未来伊朗政府的选择拥有影响力 。

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战争罪之一 。我已经为此担忧了一段时间，并在 3 月 3 日的文章中提到 。有可信证据显示，美国军事行动初期伊朗南部一所女子学校遭到打击，可能有 100 多名学生死亡 。 越来越多迹象表明，这可能是美国的攻击。 如果属实，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接受 。

历史上确实有情报错误，例如 1999 年美国轰炸贝尔格莱德的中国大使馆 。但那不是一场本应充分准备的战争初期行动，而且现在美国拥有更先进的侦察能力 。那所学校确实靠近一处海军基地，但美国武器精度极高，如今区分学校和军事基地并不困难 。

如果这是美国造成的，那至少是严重无能，甚至是一项巨大罪行 。

把美国军队当作某种雇佣军使用 。当有人把我称为新保守主义干涉主义者时，我常常苦笑 。这与事实完全相反，尤其是在中东问题上 。2023 年 10 月 7 日之后不久，我写过一篇文章，主张美国应尽可能从中东撤军 。后来我的看法更加强烈 。 我支持援助乌克兰，因为乌克兰人自己承担战斗，而不是美国 。

我认为美国为其他国家作战的干预几乎总是灾难 。我不知道特朗普为什么最终决定轰炸伊朗，但很明显，来自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的压力或激励因素帮助说服他让美国军人置于危险之中 。我看不出这场战争符合美国利益，但似乎符合沙特和以色列的利益 。 这样使用美国军队会削弱它 。

这些只是目前已经看到的一部分问题 。 例如，还有极端宗教原教旨主义和基督教末日思想，被一些明显不适任的军官强加给美军人员的情况 。此外，美国在过去一年处理联盟外交时的无能，也导致外交努力持续失败 。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 。 这已经是相当严重的衰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