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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说美国是不是已经输了吧?”

来源:海边的西塞罗

分类: 🌐 国际

发布时间:2026-03-16 15:34:06



这位读者的迷思,问题出在哪里。

这篇文章不是谈眼下的战事的,而是看到一位读者的留言,想由这个问题出发,谈一种非常有趣的思维误区——为什么我们如此在乎谁赢谁输。

这位读者,大约是看了太多近期相关媒体的报道,因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已经死了,伊朗封闭霍尔木兹海峡,美国被卡住软肋了,林肯号航母据说又双叒叕丧失战斗能力,美国对伊朗的打击回天乏术了,小哈梅内伊上台,伊朗政权又稳固了……的确,把简中互联网上这些消息都归里包堆汇总在一起,确实能给人一种美国已经输大发了的感觉。



这种一眼假的旧图,居然也有人信……

当然反过来讲,如果把那些相反的信息汇总在一起,你也可以得出一个与川普说的那样美国“已经赢了”的结论,这里为了不激怒许多喜欢伊朗的网友,就不总结了。就说三点,领导人、核设施、石油通道,与内塔尼亚胡被谣传被杀不同,哈梅内伊是真的死了,伊朗的核设施在去年的12日战争中就已经被炸了七七八八了,至于石油,美国自己其实不是一个贫油国家,油价上涨甚至持续几个月石油短缺,真正受不了的将是其他许多产业大国,以及伊朗这种产业高度单一化的国家。

所以取不同的信息源和不同的角度,对于这场未结束的战争“谁输谁赢”,你可以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实际上,任何战争都是这样,比如二战进行到1945年时,虽然美国已经把燃烧弹丢到东京街上,搞李梅火攻了,瞎子都能看出来日本战败近在眼前。但日本军部还在天天“大本营发表”,搞日式赢学,天天教育快被烧成炭的国民们再勒紧裤腰带忍一忍,因为美国的航母今天又被击沉了多少艘(不少和如今林肯号一样,反复出现在被击沉名单上):日本战前规划的本土决战,让美国承受不住战争成本知难而退的预期,已经近在眼前了。

直到第三次科技革命的最新成果在广岛和长崎“两开花”,才物理终结了有关二战究竟谁输谁赢的争论。

但饶是如此,日本二战的投降诏书依然叫“终战诏书”——我也不说我输了,我就说不想跟你打了。

二战后也依然有日本右翼宣称他们的二战后期的死硬到底是有价值的——人虽然死的多了那么一点点,但天皇制被保留下来了啊!输也没全输么。

虽然我总觉得用多死几十万老百姓去换一个天皇在战后类似皮卡丘的吉祥物尊位(宪法里写明了,天皇是日本“国家统合的象征”)这个交换比实在是太蠢了一点点,但没办法,谁让极端主义的突出特点就是没人性呢。

所以你看,“谁输谁赢”这个事情,看似好判断,但实则是这个世界上最争论不清的问题,理论上,一方只要嘴硬到底,能把己方人民的幸福乃至生命都当做被不惜的代价,那么它其实是可以一直宣布自己赢下去的。

毋宁说,所有的战争,其实都不只是简单的输赢,而是一种平衡(和平)向另一个平衡(和平)的演化。

战争的爆发,往往意味着旧有国际秩序或力量平衡的维系手段已经失效。当一个崛起的大国感到自身实力与获得的国际地位不符,或当一个衰落的霸权试图遏制挑战者时,和平的框架便难以容纳这种张力。正如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所言:“使战争不可避免的原因是雅典实力的增长以及由此在斯巴达引起的恐惧。”战争的起因,正是旧平衡被打破的临界点。



战争本身是一个极端暴力、充满不确定性的“演化过程”。它不仅是军队的对抗,更是政治动员、经济耐力、科技水平、外交博弈乃至社会心理的全方位较量。

我们不妨引入物理学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熵”的概念进行一个比喻。

战争初期,随着旧秩序崩塌,社会的高熵状态(混乱无序)从潜在化为表象,以战争的方式爆裂的呈现。但随着战争的进行,新的权力中心、新的同盟体系、新的生产组织形式(如战时经济)会逐渐显现,这是一个在毁灭中孕育新结构的过程。这意味着参与战争的各方乃至全世界,会重新进入一个依从新秩序的“低熵”,这个时候战争就会止息,和平重新降临。

可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同样也告诉我们,一个高熵的系统不可能在没有外部能量输入的情况下回归到低熵状态中,正如两杯温水不可能在外界不输能的情况下变回一热一冷,也如同一把被洗乱了的扑克牌,无法在不整理的情况下回归从A到K的排序。

那么战争进程的过程中推动社会系统从高熵回归到低熵的那个“输入能量”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很残酷,就是个体生命、财产的溃灭,无数人在和平时代积累起来的财富、幸福、繁育出的生命,被祭献给了战争这个神明,让社会的整体系统回归到了“低熵”的新秩序平衡态中。

所以有关战争的最根源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付出代价,也不是哪一方更“不惜一切代价”,而是谁不幸充当了这个代价——这个推动系统熵值回调的代价。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没有穿上权利盔甲的民众是可怜的,因为无论战争被做什么样的“输赢”解读,他们的利益总是在大炮一响时最先阵亡的牺牲品。

但非常有意思,你观察一下会发现,至少在简中互联网,最热衷于讨论睡熟谁赢的那群人,往往却是战争降临时最容易成为“减熵代价”的那批人,明明战争谁输谁赢都得由他们来买单,他们却好像对此最为亢奋。

这是怎么回事呢?前天的文章我又说到了阿Q,我们还是从阿Q这个人的性格入手进行分析吧。

如那篇文章所述,阿Q算得上是赢学鼻祖,无论在现实中多么惨的败仗,他都可以用自己的“精神胜利法”解释成自己“赢了”——这个自欺欺人的水平,丝毫不亚于GPA1.8的学渣留学生能把自己留学失败解释成为了深入揭批帝国主义,愤而回国。

但阿Q为什么总是输却那么在乎赢呢?因为鲁迅所构建的未庄宇宙里,社会逻辑即是等级森严的,却又是赢者通吃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读书考试得了功名的举人老爷就是可以接着自己更接近权力,沾染了权力一星半点的余晖横行乡里,赏你一巴掌,骂你一句“你也配姓赵?”你也得笑脸相迎,直喊是是是。下面一级又一级,每一个尊卑上下之分,都是由彻底的赢家和彻底的输家所建立的。父对子、君对臣、夫对妻,都宛如彻底战胜者对俘虏的态度,生杀予夺、予取予求,所以才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中国古典伦理把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关系与战争中最彻底的胜败关系画上等号,我觉得这跟我们民族古代所处的地理环境是高度相关的——由于中华民族处在一个高度封闭地理环境内,王朝一旦“逐鹿中原”控制了主要产粮区,对周边地理单元就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完全碾压。失败了的“争天下”者除了乌江自刎、落草为寇、和“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就没有别的选择,像欧洲世界那样多个政权长期彼此达成妥协性和平的状态极少出现。所以中国人对战争的理解也就是“成者为王,败者贼”,“只要入关,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是最彻底、最极端的胜败主义。“一切为了胜利”,这个理念在苏联可能还需要作为口号宣传一下,但在我们的文化中其实是天然出厂配置,因为你一旦战败,为臣为虏,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英法中世纪战争那种战败被俘还被请上座喝一杯的骑士战争逻辑,在咱这儿先秦末期就不时兴了。

所以在我们的理念中,胜与败是战争中唯一需要考量的事情,至于胜利所需要消耗的代价,失败能保留的权利,以及战争的本质并不是输赢,而是旧平衡向新平衡演进这种事情,咱是想都不想的。反正“胜者王”可以让别人去当代价。

久而久之,最纯粹的胜败观也就刻入到了我们的骨髓中,“谁输谁赢”成了大多数人唯一关心的事情,甚至连阿Q那样最底层的loser也学会了精神胜利法——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承认自己或者己方输掉,是一件无比恐怖的事情,因为输家会被掠夺一切,甚至不配活着。

那么反之,只要你还活着,你就必须说服自己已经赢了,甚至哪怕用“精神胜利法”骗自己说“我赢了”也可以。反正我们无法与一个输掉的自己自洽。

于是推而广之的讲,你会发现很多国人的心里,其实依然存在着阿Q的影子,很多人哪怕人到中年、老年,朋友、亲戚聚会,依然喜欢互相攀比炫耀、证明自己某个方面到底“压过同辈一头”,实在是自己赢不了,就谈谈国际大势,让大家一同赢一赢。是所谓“老登气”、是所谓“中年油腻”、是所谓“赢学”。

但我总在想,许多国人这种只在乎赢、一定要赢、不惜一切代价要达成赢、实在不行自己骗自己赢了的文化思维方式,终究要改一改了。因为如果我们重新理解战争和任何对抗,把它不再只看成极端而扁平化的“输赢”,而看做一个平衡向另一个平衡的演化,你就会发现,在大多数抗衡当中,输赢其实没有那么重要。赢者要付出成本和代价、要进行成本核算,如英国打赢了两次世界大战,却在发达国家中相对陨落。输者丧失了一些权益,却也未尝不是打开了许多枷锁,并保住某些基本的底线,如二战后的日本,其实是民众被从军国主义的绑架中被解放了出来,激发了社会活力,走向了富足的生活。

所以输赢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谁承担了输赢的代价,以及新达成的平衡,是否比之前的那个平衡,对你,对普通人,哪怕稍微良善了一些……

推荐这本最近在看的《拥抱战败》吧,对这个问题,该书说的其实非常清楚。



“你就说伊朗是不是已经赢了吧?”

对于这个问题,本来我完全可以只说一句:是,不仅赢了,而且赢麻了。来敷衍之。

但我还是忍不住多说了这两句,在输赢之外,更关键的问题,其实是,到底是谁在输,谁在赢。



无论自己的生活,还是观察局势,破除“赢学”的迷思,请先不要那么只在乎输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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