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校长气呼呼地冲上二楼,首先看到的是三个坐在走廊上的孩子。其中黝黑瘦高的叫沈欣,见着她,詹校长就知道他们准没干什么好事。她比班里不少同学大上一岁,性格也是全班最叛逆的。詹校长经过时,她大概是将脑后长长的马尾辫一甩,别过头去,眼神凶狠、不屑,又藏着一丝害怕。
那会儿我正扯着嗓子讲题,前排还有些学生在听讲,后排已经乱作一团。张浩辰百无聊赖地躺在讲台附近,见了詹校长,赶紧爬起来回到座位。他是入校时就被重点关注的学生,成绩差,脾气暴躁,升二年级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生起气来,指着老师骂“傻X”。
詹校长瞪了他一眼,转头用方言向全班厉声问:“刚才是哪个在敲桌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几个声音冒出来:“王文涛。”
“不是我……”这个瘦小的男生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护,就被詹校长拎向门外。“真是怪咯,在那敲、敲、敲,我在楼下上课都能听见。”
如同这学期后半段的大多二年级数学课,这堂课的秩序也涣散得很快。沈欣上课伊始就坐在桌子上,双手抱胸,每当我让她坐下,她就扭过头去大声地“切”,偶尔还会低声骂句脏话。我无可忍耐,撂下“不想上课就出去”的狠话,她便大步迈出门外,身后还跟了两个学生。
后排,几个男生或趴在桌上,或把玩着手里的烟卡;张浩辰直接往地上一睡,我试图把他拉回座位,他则一副发狂要打我的样子。说来可笑,但面对这二十个区区八九岁的孩子,无力和崩溃已是我的常态。
王文涛就是在这个时候敲起桌子的。他厚实的头发压住前额,平时乐呵呵的,笑起来一双大眼睛弯成弓形,是个挺可爱的男孩。我中午留他到办公室单独补作业,他也从不抱怨或抵触,遇到不会的题就笑着抬起头问我:“老师,这道题要不要列竖式?”他的嗓音还是小男孩的尖利,“师”和“式”都发成“si”的音,每句话的结尾声调上扬。熟了之后,他还会主动问:“老师,我今天好好上课、写作业,你明天能不能给我一颗糖?”尽管很少做到这些承诺,数学也只能考二三十分,他也很难使我生起气来。
但他偶尔也有一种着魔般的倔犟。在我的课堂上,他经常和别的学生突然开始对骂、打架。我曾用双臂去抱住限制他,也多次蹲下腰看着他的眼睛,教他深呼吸、冷静地和我说说前因后果。这些行动往往收效甚微:那些时刻他就像杀红了眼一样,试图用力挣脱我,或者眼睛对着虚焦、喘着粗气,仿佛还在思索着怎么复仇。
了解王文涛的家庭情况之后,我试图建立一些关联。他家领取着六份低保——他、他的父母和他的三个姐姐。这些钱理应足够改善生活,可他母亲智力有些缺陷,几个孩子的衣服和脸蛋常脏兮兮的;父亲在村里又不负责任出了名,在外打工时,常让妻子把低保钱打去供他吃喝。我跟着詹校长去过他家一次,房子修得不算小,水泥地也平整,只是空空荡荡,那是扶贫队出钱建的。房子落成后,扶贫队曾建议让王文涛父亲修平门前一小片地,王文涛父亲却说既不想自己干活,也不会掏一分钱,硬是拖着扶贫队雇人做了。
詹校长也教过王文涛的三个姐姐,他说王文涛的大姐眼睛不敢看人、说话也小声,去乡里读初中后偶有逃课,有时还会带着两个妹妹一起。逃课也无路可去。一次村委会和学校老师去找她们,最终发现,她们不过是躲在家附近的树林里。如今大姐从初中毕业,就在家里干活、放羊。
王文涛的倔犟可能就与这些相关。他那些发火的时刻,多是源于同学对他,或者他家人的攻击。二年级男生已经熟练于用家庭成员和生殖器的名称相互辱骂,在这里的环境中,他们大多时候只当是玩闹。但有的男生会骂得更有针对性——风言风语灌入孩子的耳朵,他们就学会也用嘲弄的语调说起王文涛,或者另一个女生被公认无能的父亲。老师目睹了才能阻止,且效力短暂,王文涛大概就是在自己面对这些时,掌握了一种偏执和反击。
我不是专业的社区工作者、心理咨询师,而作为老师,和低年级孩子谈心往往得不到有效反馈。我的多虑和“仁慈”会让他们说我“好”,而在这里,“好”也常是“软弱”的同义词。因此,当王文涛在数学课上不知为何用力砸了好几下桌子、把头埋起来时,我对他的提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关上门,我轻叹了一口气,又开始讲题。教室变得安静,但我知道学生大多不是在听课,而是在听走廊上詹校长对王文涛的训斥。一股酸楚和不安涌上心头。不安的并非是詹校长对我课堂管理能力的质疑——在教学上,他从不批评我这个经验不足的支教老师,更常说的反而是山里娃就是没教养、不如城市孩子听话,生怕我被气走。
不安在于,学生们经历这样的严厉教育之后,再面对缺乏权威感的我,往往会变本加厉。几天前,一向不把我当回事的沈欣,课间对我竖着中指喊“二百五”。我叫住她问:“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傻逼啊。前几天你生病请假了,詹老师给我们上课,看我们写不出来数学题就骂我们二百五。”
“那你为什么要骂我呢?是因为觉得我最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是对你们不好?”
沈欣斜着脑袋,下巴一扬:“詹老师骂我们,我又不能骂别的老师,那我当然就骂你了。”没等我反应,她就扭头走开,边走边低声说:“天天上学,上上上,真没意思。”
那一刻我应该是流了泪的。或许是因为被一个孩子无端地攻击,而我自认也向她尽力投放过耐心和善意。或许是因为想到自己如此不擅长这份工作,没有赢得学生的尊重,也没有成功引导他们“向善”。或许,我不是在责怪她,也没有责怪我自己,更没有觉得詹校长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我只是感到一股强大的负能量横亘在这些孩子的生活里,它会扩张,会传染,会由他们释放给世界再由世界反弹给他们,而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和转化它。
快下课的时候,王文涛低着头回来了。他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着,我没再点他。到了中午排队吃饭,我看他还是哭丧着脸。我想问他两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进一步丧失老师的专业和威严。和每次发怒被制止住时一样,他的双瞳凝视着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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