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7日,1993年出生的曹龙,坐上了中国高科(*ST高科,600730.SH)董事长的位置。
从凯地三剑客操盘入局,到方正系资本帝国轰然崩塌,再到险资巨头平安接手又悄然抽身——这家1996年就在上交所挂牌的“中字头”上市公司,在资本市场沉沉浮浮30年,如今迎来了一位33岁的新掌门。
谁料三个月后,局面骤然生变。7月14日盘后,中国高科发布公告,实控人、董事长曹龙先生,以及同为实控人的董事贺怡帆女士,收到公安机关出具的《立案告知书》,因涉嫌挪用资金被刑事立案侦查。
这场风波,距离2月12日中国高科完成实控人更迭,曹龙、贺怡帆等五位共同实控人入主,还不足五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凯地三剑客、李友与牌桌上的筹码
商业的世界大动干戈,背后必然有着令人垂涎的资本红利。
虽然当下中国高科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中国高科)已经披星戴帽、沦为*ST高科,却依然是整个资本市场独一无二的“壳”资源——自带国字头,还有指向性极强的“高科”二字。
全球资本市场正为科技赛道集体躁动,一旦能够顺利装入“科技资产”,这家1996年就挂牌上市的公司,所能撬动的市场情绪与估值想象空间,几乎没有上限。
这已经不是中国高科第一次成为资本的猎物。
浦东开发热潮下,上海交大、复旦等60余所高校合计出资7000万元,在1992年联合创办了中国高科。2000年,中国高科上市四年后,凯地系通过东方时代投资拿下上市公司的控制权。
彼时,张海、李友、谢宁,被称为“凯地三剑客”。2002年,28岁的张海入主国民品牌健力宝,风光一时,很快锒铛入狱。李友则成为方正系的核心操盘手,名震京城。
2004年,“方正高管亲属团”深圳康隆,从凯地系手中收购取得中国高科实控权。2011年,方正集团接盘深圳康隆持股,中国高科成为方正系第六家上市公司——2012年,这家公司超七成的营收,来自房地产。
很快,李友也落幕了。2015年1月,他被带走协助调查;2016年11月,大连中院刑二庭判决:李友因内幕交易等罪名,获刑四年六个月,罚金7.502亿元,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李友当庭服判息诉。但他的落马入狱,并不能化解方正系多年激进扩张累积的巨额债务压力。而且随着此前搭建的资本协调链条逐渐断裂,风险进一步淤积。至2019年末,负债规模突破3000亿元的方正集团,债务违约爆发。
2020年2月,北京一中院正式受理了债权人北京银行对方正集团的重整申请,同年7月裁定方正集团及四家核心子公司(方正产控、北大医疗、北大信产、北大资源)实质合并重整。
所谓重整,就是引入战略投资注入资金、打折清偿债务,同时将被重整企业资产分类处置盘活。其中仍具有经营能力的业务可以继续造血,也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了债权人的损失。
庞大的方正帝国崩塌、走向重整,中国高科也再次回到了牌桌之上。只可惜,这次它仍是那枚摆在桌上的筹码。
重整资本大蛋糕,要怎么切?
方正系坐拥金融、医药、科技等一众资产,重整意味着“打折收购”,自然会引来嗅觉敏锐的资本。
“抢食”过程异常激烈,29家投资者报名重整,最终平安、泰康两大险资巨鳄,带着各自的国资伙伴,进入二选一。
2021年1月,平安、华发集团(珠海国资)、特发集团(深圳国资)组成的联合体,被确定为方正重整投资者。竞争者泰康虽然联合了与其渊源深厚的武汉国资联合竞标,但因担心风险报价相对保守,遗憾出局。
根据之后公开的《重整投资协议》相关内容,参与重组的三方各有自己的利益点。
此次参与重组方正系资产,除方正微电子外,统一注入新主体“新方正集团”(新方正控股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平安人寿出资482亿元持股66.51%,珠海国资(华发集团、格力集团、大横琴集团)、方正集团债权人转股平台分别持股28.50%、4.99%。关键是,新方正的注册地不在北京,而是在珠海。
珠海国资对方正系资产的谋划远非于此。2022年,华发集团投入19.3亿元独立推进方正科技(600601.SH)重整,2023年顺利入主,方正科技成为华发集团第九家上市平台。
方正微电子这块芯片资产,是深圳国资锁定的目标。作为中标的三方之一,深圳国资方面没有参与新方正的组建,而是通过体系内的深星旭科技,单独承接了方正微电子100%的股权。
平安最看中的是什么?中国平安总经理谢永林在谈及这场重整时曾说:“北大方正的医疗资源是非常稀缺的。”确实,方正系的北大医疗产业集团——特别是北京大学国际医院,是民营医疗赛道里的金字招牌。保险和医疗,密不可分。
在方正系这些耀眼的资产面前,转型教育的中国高科,像个边缘角色——亿元上下的营收,除了响亮的名字和上市公司的“壳”之外,质地平平。
再叠加“保险姓保”的一系列监管约束,平安主导的新方正并不留恋中国高科的控制权——36个月的重整限售期刚满,便被顺理成章地摆上了货架。
买家来自一家三方联合体,操盘人中,就包括刚刚被刑事立案的曹龙、贺怡帆。
一个脆弱的同盟形成了
2025年12月13日,中国高科公告“筹划控制权变更”停牌。之前,股价已经连涨四天,12月12日更是单日大涨10.3%。
2025年12月19日,买方现身。湖北长江世禹芯玑半导体有限公司斥资12亿元,拿下新方正集团持有的中国高科全部20.03%股权,取得控制权。
2025年三季报,中国高科营收0.63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1400万元。这一成交价几乎就是冲着“壳”去的,双方愿打愿挨。
2026年2月12日,湖北长江世禹芯玑半导体正式入主中国高科。“长江世禹芯玑”由三方机构联合出资设立,不仅名称由三方商号拼凑而成,股权亦被精准平分——上海世禹、芯玑(东阳)半导体、长江云河(湖北)分别持有其33.4%、33.3%、33.3%股权。
控制权穿透后,中国高科的实控人最终演变为来自这三家股东的五方势力:梁猛,东阳国资办(东望控股)与孙维佳,以及贺怡帆、曹龙。
拿到上市公司控制权后如何“发展”?三方其实早就达成了一致:“向上市公司导入半导体封装业务。”达成共识的前提,是三方手头各有筹码:
上海世禹一方的实控人梁猛,生于1979年,年纪最长。上海世禹主营半导体封测设备,在上海松江有2000余平方米生产场地,此前完成多轮融资。梁猛另外控制的技感半导体设备(南通),主营也是半导体封装测试设备。
来自芯玑(东阳)半导体的两位实控人,是东阳国资办与1987年出生的孙维佳——双方是典型的“国资出钱做LP、吸引社会资金,专业操盘手干活做GP”模式。
作为全国百强县、横店影城所在地,浙江东阳在发展半导体产业上颇为用力,其中孙维佳扮演重要角色。她是总投资50亿元FCBGA(高端算力芯片封装基板)项目科睿斯半导体(东阳)的董事长,也牵头为东阳国资拿下了德龙汇能(000593.SZ)的控制权。
长江云河(湖北)也是类似的模式。关键的出资方(LP)是湖北国资长江产投体系;而掌握决策、管理的湖北长河芯展(GP),则由两位自然人控制:1993年出生的曹龙、1986年出生的贺怡帆分别持股35%、65%。
不过,这场资本局开始的时候,最强势的并非实业派,亦非东阳国资和手握“成功案例”的孙维佳,而是长江云河(湖北)方面,是曹龙和贺怡帆。
两方联手合围一方,民事刑事齐上
一切有据可循。
接盘主体“湖北长江世禹芯玑半导体”最初落户武汉青山数谷,拿下中国高科控制权的12亿元资金,除6亿元自有资金外,另外6亿元缺口,靠的也是中信银行武汉分行的授信支持。
2026年4月7日,董事会换届,博士在读的曹龙当选董事长,贺怡帆当选董事。梁猛、孙维佳没有进董事会,但他们两方各自委派了两名董事;加上一名中国高科留任高管,组成七位董事,四位独董的董事会。
2026年4月25日,中国高科归母净利润亏损1.26亿元的2025年报发布后,被上交所退市警示,变身*ST高科。
最紧迫的是保“壳”。但此前为避开等同于IPO标准的“重组上市(借壳)”审核,三方承诺三年内不向上市公司注入关联资产。
做大营收与利润,只能靠真金白银的投资。2026年5月21日,董事会全票通过对外投资议案,1.6亿元投向半导体赛道,847万元投向教育“主业”。
但同仇敌忾没有维持多久。
6月2日,公司证券事务代表辞职。6月27日,一名独董辞职。6月30日,接盘主体“湖北长江世禹芯玑半导体”突然迁址更名,由湖北武汉迁至浙江东阳,同时剔除其余两方字号,更名为“东阳世芯半导体”。
7月4日,另一名独董辞职。同日,中国高科直接控股股东法定代表人由曹龙变更为商小路,商小路是上海世禹,也就是梁猛一方委派的上市公司董事。
显然三方中,原本“弱势”的两方,结盟了。
曹龙、贺怡帆决定反击。他们通过长河(湖北)(原长江云河),向武汉青山法院起诉孙维佳、商小路等多名董事高管,申请保全,禁止上市公司及控股公司进行股权转让、核心人员变更等操作。
但他们的对手决定不把斗争限制在民事层面。7月14日,中国高科同时发布的另一则公告显示,曹龙、贺怡帆收到了公安局的刑事立案告知书。据悉,立案地正是东阳。
7月15日,法院裁定撤销之前的保全措施。禁令解除后,7月16日,中国高科召开董事会罢免曹龙董事长、贺怡帆董事职位,推选商小路代行董事长,并将董事会席位由11席压缩至9席。
会上,曹龙、贺怡帆两位当事人对全部议案投了反对票。但也只有这两张反对票,全部议案通过。这么看来,原中国高科留任的那位高管董事唐庆,也站队了。
目前看,这场说不上惨烈却又过于赤裸裸的反目与内讧,更激烈的交锋或许还在后头。令人唏嘘的是,资本的戏码上演了一年又一年,“中国高科”这个响亮的名字,反而成了诅咒:
一波波投机者带着野心蜂拥而至,又留下了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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