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暑期档,制作成本仅75万美元的好莱坞恐怖片《痴迷》,在国内市场制造了令人惊喜的票房成绩,猫眼专业版预测其最终总票房有望突破2亿元,这意味着国内市场将成为《痴迷》海外第一大票仓。而在全球范围内,《痴迷》更是口碑与票房双爆,全球票房接近5亿美元,投入产出比超过650倍。
在传统的恐怖片范式里,恐怖的源头几乎总是外在的、偶然的、不可控的——古堡中的吸血鬼、戴面具的杀手、不可逃脱的死亡规则。它们创造了无数令人过目不忘的经典画面,积累了高效的恐怖手法,但较难突破类型本身的局限,鲜有成为主流的电影,亦很少能够进入主流奖项的视野。
但是,从2017年票房大爆、并斩获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的《逃出绝命镇》,到2025年获得奥斯卡16项提名,最终斩获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创剧本等四项大奖的《罪人》,再到这一次的《痴迷》,这些恐怖片共享着一股新的潮流,并开始被主流认可:恐怖不再单纯来自外部的鬼怪或超自然力量,社会结构中的压迫、历史未愈的创伤、亲密关系中的控制与剥夺这些现实问题可以比鬼怪更恐怖,惊悚的来源被显著现实化、日常化。
其实,恐怖片的类型融合并非新鲜事,如《惊声尖笑》便是把恐怖和喜剧融合成功。而从更广阔的创作视角出发,挖掘每个类型的深度、升级故事,同样是如今全球影市的发展方向,成熟如超英电影也在发展瓶颈期迎来了自己的类型融合。如今,恐怖片迎来了一波“向内转变”的浪潮,这既拓宽了恐怖片的类型空间,也可以为长期困于“不语怪力乱神”的国产恐怖片创作,提供了一条绕开廉价惊吓、深挖现实土壤的新思路。
恐怖片仍是“刚需”
《痴迷》中,男主角贝尔在一家乐器行工作,性格内向自卑,暗恋同事妮基长达七年却不敢表白。
妮基即将离职追求自己的梦想,贝尔面临彻底失去她的可能。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贝尔从一家古董店获得了一截被称为“许愿柳”的神秘树枝,传说只要折断它许愿,愿望便会成真。
在妮基即将离开的当晚,贝尔折断了许愿柳,许下愿望:“妮基爱我胜过这世界上任何人”。愿望立刻生效,原本对贝尔并无特殊感情的妮基突然态度骤变,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但事情很快开始失控,妮基的爱逐渐变得令人窒息。她用胶带封死家门,推开靠近贝尔的女性,在贝尔睡觉时偷偷剪他的头发,甚至拿起砖头猛砸自己的脑袋。最终,她杀死了贝尔身边一位女性朋友……

《痴迷》剧照
从故事内核来看,《痴迷》植根于恐怖片最古老的叙事传统之一:“猴爪”式许愿。
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1902年英国作家威廉·雅各布斯的短篇小说《猴爪》,讲述一个家庭通过神秘猴爪许愿获得金钱,却为此付出了儿子生命的代价。“许愿-愿望实现-灾难性后果”的三段结构,在此后百余年间成为恐怖片反复使用的经典模板。
在恐怖手法上,《痴迷》同样继承了许多传统恐怖片的经典元素,比如附身。妮基的身体被许愿柳的力量所控制,双腿不受控制地走向贝尔的住处,双手违背意志地拥抱她原本只当作普通朋友的男人。她的身体被外力占据,自主意志几乎被彻底剥夺。
电影大部分篇幅致力于心理恐怖的渗透,但并未完全放弃传统恐怖片最核心的感官武器——血腥与暴力。比如妮基砸碎瓶子猛砸自己的脑袋、杀害与贝尔存在暧昧关系的女同事等场景,正是传统恐怖片最擅长的视觉刺激,影片的R级评级也印证了其在暴力尺度上的大胆。
换言之,仅仅将《痴迷》当作一部感官刺激到位的恐怖片来看,它也完全合格。这给电影带来了票房的基本盘。
诚然,恐怖片天然排除了那些不愿承受惊吓的观众,其受众基本盘相较喜剧或动作大片更为有限;但对于热爱它的观众来说,观看恐怖片是一种在绝对安全中主动寻求刺激的心理冒险,如同坐过山车,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日常的焦虑反而被暂时悬置了。所以,当其他类型的观众逐渐被流媒体分流时,去影院看恐怖片反而是爱好者的“刚需”,毕竟那种在黑暗影院中被音效裹挟、与全场一起屏息尖叫的体验,是家庭观影永远无法复制的。
从市场数据看,恐怖片的投资回报率在所有的电影类型中是最高的。根据电影数据网站The Numbers的统计,2010年至2025年间制作的恐怖片平均投资回报率为6.8倍,在所有真人电影类型中高居榜首;Comscore等机构的数据显示,恐怖片在北美的年票房稳定在约10亿美元的水平;Box Office Mojo在2024年的一项分析指出,过去十年中票房排名前50的恐怖片,全球累计票房超过90亿美元,而它们的总制作成本不到10亿美元。
亲密关系成为恐怖源头
如果《痴迷》仅仅是一部忠实地继承了恐怖片传统的作品,它会是一部合格的恐怖片,但几无可能制造投入产出比超过650倍的奇迹。
《痴迷》能够从小众恐怖片成为走向主流大众的爆款,在于它将恐怖源头从传统的外部力量转移到了亲密关系内部。

《痴迷》剧照
在影片中,真正可怕是许下愿望的贝尔。当妮基被许愿柳诅咒后,身体里存在着两个人格,她的本我曾向贝尔求救:“杀了我,求你了……她在睡觉,是我……杀了我吧,我从没和你在一起过,求求你杀了我”。
贝尔反问:“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这个看似深情的男人,爱的其实是他自己的欲望,爱的是所爱之人对他的臣服,他所追求的“爱”,本质上是极度自私的占有和控制。因此,他从未在乎妮基真正想要什么,从未在乎她承受着怎样的身心折磨。他,一个看上去无色无味无害的普通男性,才是一切恐怖的始作俑者。
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恐怖片营造的恐惧,源头大多来自外部力量,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是超自然力量。从吸血鬼、科学怪人到怨灵恶鬼,如《驱魔人》《遗传厄运》,恐怖来自人类理性之外的未知领域。一类是非正常的变态杀手。从《月光光心慌慌》的麦克·迈尔斯到《电锯惊魂》的约翰·克莱默,恐怖来自精神扭曲的“他者”。还有一类是高概念设定。如《死神来了》中不可逃脱的死亡规则、《寂静之地》中“发出声音就会死”的生存法则,恐怖来自一个悬置在角色头顶的抽象规则。
不可否认,这些传统路径在制造感官冲击上做到了极致,但它们的局限也在于此——恐怖来自外部,与观众自身的日常生活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即便如《死神来了》一般“飞来横祸”,也有“预知幻象”、“命中注定”的高概念作为影片设定。当惊吓结束、灯光亮起,观众便可以迅速抽身。这种“安全的恐惧”固然是一种有效的娱乐机制,却也使得恐怖片在深度上难以更进一步,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奥斯卡等主流奖项忽视。从1929年奥斯卡诞生,一直到2017年的《逃出绝命镇》,将近百年的历史里,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的恐怖片凤毛麟角。
2017年的《逃出绝命镇》是一个重大的转向。电影讲述了一个黑人青年前往白人女友家“见家长”的故事,这是一个每个人都有可能经历的日常场景。影片中的恐怖与鬼怪无关,它指向美国社会中那种友善的、自由主义式的种族主义,反派是一群体面的、受过高等教育的、自认为“进步”的白人自由派。影片最终获得第90届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乔丹·皮尔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非裔美国人。
2025年的《罪人》则将这一方向推向了更宏大的格局。故事设定在1932年美国密西西比三角洲,一对黑人双胞胎兄弟返乡开设蓝调酒吧,遭遇吸血鬼与三K党的联合屠杀。电影将吸血鬼这一经典超自然意象转化为对种族压迫历史的隐喻,它们是美国本土种族主义暴力的超自然化身。“前半段历史片、后半段恐怖片”的混搭结构极具野心,影片在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上获得16项提名,打破了此前由《彗星美人》《泰坦尼克号》《爱乐之城》共同保持的14项提名纪录。

《罪人》(2025)
从种族压迫到亲密关系中的占有,《痴迷》延续并拓宽了这条创作路径,证明任何深植于社会现实的人性困局,都可以成为恐怖片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源头。恐怖片从“逃避现实”的娱乐,变成了“直面现实”的镜子。观众也由此发现了一个此前被传统恐怖片所遮蔽的事实:社会结构和人性幽暗面,有时比任何超自然鬼怪更可怖。
而当恐怖源自每个人都有可能经历的社会现实时,恐怖片的受众就不再局限于恐怖片爱好者群体。所以,《痴迷》在小红书等平台上讨论度极高,很多并不常看恐怖片的观众因为影片对亲密关系的刻画而走进了影院。
给国产恐怖片的启示
《痴迷》在国内电影市场的惊艳表现,反映出国内观众对恐怖片存在巨大且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它为国产恐怖片提供了一个值得深究的参照:即便在一个“不语怪力乱神”的审查框架下,高质量的恐怖片依然能够斩获可观的票房和不错的口碑。关键在于,创作者怎么做。
一个可能让许多人感到意外的事实是,国产恐怖片早已在大规模地融入各种社会议题。与其说是创作者的自觉追求,毋宁说是外力倒逼出来的结果。我国的电影制度对恐怖片有着严格的限制,一切怪力乱神都要尽量科学化,不得过分渲染封建迷信或鬼怪作祟。
于是,国产恐怖片被迫走上一条独特的生存路径:既然不能真的有鬼,那就只能是“心里有鬼”;不能拍超自然力量,就必须为所有的恐怖现象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有人装神弄鬼、精神分裂或梦境幻觉、药物致幻。而“装神弄鬼”总得有个动机,于是社会议题成了最现成的素材库:为什么装鬼?因为被欺负了要复仇。为什么产生幻觉?因为遭受了创伤。恐怖片的“鬼”,最终都要归因于人心。
比如近两年卖得最好、投入产出比也很高的国产恐怖片《鸳鸯楼·惊魂》和《蝴蝶楼·惊魂》,故事底子是当下热门的性别议题——渣男欺骗感情、女性联手复仇。只不过它们都口碑惨淡,豆瓣评分均不及格,《鸳鸯楼·惊魂》甚至只有4.5分。它们对女性议题的呈现,是为了给“鬼故事”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非真正想要深入探讨议题本身,所以电影情节漏洞百出,逻辑经不起任何推敲;恐怖手法高度依赖廉价的跳跃惊吓,全片沉浸在“一惊一乍”的视听轰炸中。
它们的高票房更像是国内观众对恐怖片这一类型的“无奈”选择,证明的是市场对恐怖类型的旺盛需求,而非观众对这种粗放创作模式的认可。靠“刚需”撑起的票房,若始终得不到口碑的支撑,终究难以持续。

豆瓣评分4.5的《鸳鸯楼·惊魂》创造了1.3亿票房
《痴迷》则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示范。它探讨的同样是极具现实感的议题——亲密关系中的剥夺与占有,但从未将这一议题当作喊口号的标语来用。贝尔初看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深情男孩,影片却用大量细节不动声色地拆解了这副“好人”面具;妮基的处境更为凄厉,她的真实人格始终被困在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诅咒操控、做出种种荒诞之举,却连一声求救都得不到回应。即便完全剥离恐怖片的外壳,《痴迷》对两个核心角色的人性描摹,也足以支撑一部优秀的剧情片,它对亲密关系中控制与剥夺的刻画,本身就具有相当的心理深度和情感冲击力。
而当导演将这一切装入恐怖片的框架之中,两种力量便产生了1+1>2的化学反应。如果没有恐怖片的外壳,《痴迷》只是一部关于毒性亲密关系的沉重剧情片,观众会感到压抑、愤怒、悲伤,这些情绪可能停留在“认知”的层面;而当有毒的亲密关系借由恐怖片的类型语言——幽闭的氛围、令人不安的配乐、突如其来的暴力、心理上的持续压迫,而变得可见、可感、可宣泄时,这些情绪从“认知”升级为“体验”。恐怖片便不再只是小众影迷的狂欢,而成为足以撬动大众讨论、引发主流观众共鸣的文化现象。
当然,社会议题和人性议题是恐怖片可以持续开掘的富矿,但前提是有一个即便抽离所有恐怖元素也依然立得住的好故事。只有当人物经得起推敲、情节经得起审视、人性的幽微经得起细读,国产恐怖片才有“登堂入室”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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