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林艺君:布拉格的子弹孔
我们四个矗立在已经发黄的大草地上望向乌云与黑暗,烟花亮起的那一瞬,世界美好地像是走入了末日,于是我们索性等候下一瞬的光明。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
“死后,我要成为那颗很亮的星星。”AF顺着我的手臂望向星空,语气戏谑:“为什么呢?”
“你抬头,它的位置最贴近你们的心脏。”AF愣神,分离的落寞挤进我们,我们都默契跳过心里一闪而过的不轻松,假意将离别愁绪又拉到天上绽放的烟火。
“看,真的好美。”
“Lin,你真应该把这句话卖给广告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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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英手账】潘靖颖:当铃铛响起JY和BT的嬉闹声从很远的前方传来,总有些友谊会在黑暗中为我们指明方向。我将手机灯光照向他们的背影,午夜的风有些凉,JY在英国愈加纤瘦,她的棕色长发已覆过皮革领口,那是一件可爱的春季外套,AF给它取名“起司外衣”。
他们停下脚步回看我们,BT一头自然卷黑发不规则地搅入浓墨的夜色,他静默的眼神有着文人的窘迫与从容。AF总不自觉站到我的左手边,亦或者,我总习惯站在距离人们心脏更远的地方。我笑着跑上前:“接下来该点哪个呢?”
Fourth of July。我们在英国的夏日燃放烟火,缘起是身为美国人的AF一大早幽怨地说:“1776—2026,都没有人跟我一起燃放烟火。”
AF抱怨起自己国家的种种,层层叠叠有一座巨无霸汉堡那么高耸。走去Eaton公园的路上,AF从土耳其小吃店点了汉堡作夜宵,我想他一定爱死了美国。
等待食物间隙,《联合早报》推送国庆庆典排演的消息,JY惊呼已经要8月了吗?
在英的新加坡校友,仍在延用着去年 “spending sg60 in another country”的群名。我突然好奇,同样有英国殖民的历史,为什么新加坡不像美国一样庆祝“独立日”(Independence Day),而是“国庆日”(National Day)。
从小随父母游离在不同国家上学的TD,服完两年兵役后就一直在英国求学,尽管AF说他口音“超级美国”,但谈起国家历史,他耸肩说:“大概是因为新加坡是‘被迫独立’的吧!”我瞬间醍醐灌顶,TD有着新加坡人骨子里的严谨与操守:“你最好还是去fact check(事实核查)一下。”
我感觉这个世界所有的边界都在这个夏日里慢慢溶解。肤色、口音与伤疤都暴露在毒辣的紫外线下,所有人都不得不眯起双眼。我用脚尖临摹影子打在石头上的轮廓,AF喜欢把大家都拉到太阳底下:“晒晒太阳吧,人类!”
他墨镜下的眼神总是落寞,倔强捍卫着任何以“光亮”作为借口的精神掠夺。我认真夸奖他的自由,尽管代价是一池乌央乌央的深渊与无尽的折磨。
我小声念叨:“你真的好像一座布拉格。”他问我,你又在咕哝什么。
我摇头,脑海里浮现捷克国家博物馆的苏军弹痕——那些拒绝被时间美化,故意用不同颜色砂岩填补的历史创口,在瓦茨拉夫广场40度的炙烤下,等一阵风吹过。到时,人们腰间的钥匙会在树荫里颤动。蜜蜂翩翩起舞,广场永远在施工。
博物馆被隔音布层层包裹。人们绕道而行。但总会有指示牌引导人们走到历史的入口。
回到诺里奇7月4日的凌晨,满天星辰被乌云盖去,我因为烟花燃放的噪音而无法放纵地感受。我害怕烟火绽放,更害怕烟火结束,总感觉这场热闹打扰了生命的宁静。
我们四个矗立在已经发黄的大草地上望向乌云与黑暗,烟花亮起的那一瞬,世界美好地像是走入了末日,于是我们索性等候下一瞬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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