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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优杰:霍尔木兹危机敲响东盟能源安全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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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持续处于供应链与能源市场波动的冲击前沿。虽然各国应对能源中断的速度正在加快,但整个区域仍未建立起足以承受长期供应中断与持续不确定性的集体能力。

自西亚局势首次升级以来,东南亚各国政府纷纷加紧寻找替代性后备方案,包括实施价格管制、推动燃料节约措施,以及设法保护脆弱产业。东盟也启动了一系列特别措施,包括部长级磋商与监测机制,但整体成效及区域协同作用仍然有限。7月21日在马尼拉举行的第59届东盟外长会议(59th AMM),试图进一步强化区域凝聚力与共同认知,以提升面对这些动荡时的韧性。然而,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缺口依然构成主要障碍,尤其是在权力结构与地缘政治现实的制约之下。

作为一个区域战略屏障,东盟在面对外部逆风时,仍缺乏足够强大的政治意愿与必要能力。东盟没有区域性的战略石油储备,没有自动化的负担分担机制,也没有一套具有约束力、能够在供应短缺时分配稀缺资源的制度。

《东盟石油安全框架协议》(APSA)虽然推动了区域能源危机协调机制的现代化,但其本质仍属自愿性质。它无法强制要求拥有能源盈馀的成员国,在邻国陷入供应危机时释放石油储备。

东盟国家虽然集体呼吁停止敌对行动,并恢复航行自由,但一旦能源供应真正受到威胁,各国最终仍会依赖自身的国家储备、双边合同,以及与外部大国分别达成的安排。

东盟的反应确实更快了,也采取了传统的应对措施,但这些行动仍缺乏真正一致且能够产生直接结果的整体效能。


这是战略性脆弱,而非暂时性中断
每天有超过2,000万桶石油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相当于全球石油消费量的约五分之一。其中,约80%的石油及石油产品最终运往亚洲市场。

东南亚尤其容易受到冲击。国际能源署估计,中东供应约占东南亚原油进口总量的60%,而东南亚炼制或消费的石油产品中,接近一半源自中东原油。

因此,其影响绝不会只停留在加油站层面,而是会进一步推高通胀,并对整个经济体系形成压力。更高的能源进口账单自然会削弱本国货币,并扩大贸易逆差;与此同时,为减轻消费者负担而提供的能源补贴,也只是将冲击从消费者转移到政府财政。

东盟在政治层面已经预见到这种风险,却没有在实际操作层面为之做好准备。


区域韧性仍将高度不均
东盟各国的应对能力明显分化。这种差异既来自各国原有的对外战略倾向与主要外部伙伴关系,也取决于国内炼油与储存能力、政府补贴能源价格的财政空间,以及国家治理机构的执行能力。

新加坡的优势在于其庞大的储油与炼油基础设施、集中式天然气采购体系以及战略储备。新加坡方面也曾表示,其液化天然气(LNG)与柴油库存能够维持数月。然而,新加坡仍然无法摆脱国际能源价格、航运保险费用上涨以及LNG供应中断所带来的影响。

马来西亚和文莱因为拥有国内油气生产能力,因此具有更强的实体缓冲能力,但这并不意味著它们可以完全免疫于冲击。

马来西亚自2022年以来已经成为原油净进口国,而其2025年原油进口中,接近70%来自必须依赖霍尔木兹海峡通道的国家。燃油补贴也造成另一重两难:一方面政府需要避免民众承受过大的能源价格压力,另一方面又必须维持国家财政的可持续性。

相较于一些规模较小的经济体,印度尼西亚拥有更大的战略回旋空间,包括国内能源产量、庞大的市场规模,以及与不同供应方谈判替代采购的能力。然而,印尼仍然是石油净进口国,同时也承担著庞大的能源补贴负担。

泰国在危机初期采取了更为积极的措施,包括寻找替代供应来源、提高炼油厂利用率、实施价格管制,以及限制成品油出口。但这些措施仍无法消除泰国对进口原油与LNG的高度依赖。

菲律宾与越南则面临著东南亚最严重的结构性风险之一。中东供应商几乎占菲律宾原油进口的全部来源,也占越南原油进口的近90%。

菲律宾实行自由化的燃油市场机制,因此国际油价上涨往往会迅速传导至消费者。越南虽然拥有本国炼油能力,但仍不足以弥补其原油供应来源高度集中的结构性缺陷。

柬埔寨、寮国、缅甸和东帝汶的能源消费量相对较低,但结构性缺口同样存在。有限的财政缓冲能力、较薄弱的储存体系,以及对进口成品油的依赖,使这些国家在面对长期能源价格压力时同样十分脆弱。

所有这些差异与准备程度上的缺口,最终形成了一个极不均衡的区域能源安全格局与韧性结构。更富裕、发展程度更高的国家能够更早锁定供应与保障,而规模较小、或缺乏高效且多层次能源安全准备的国家,则可能在竞争中被出价更高的买家挤出市场。


多元化,却没有一体化
这场危机同时也暴露出东盟正在对外部能源供应来源进行战略再调整。

俄罗斯有可能从中受益,因为它能够提供不依赖海湾供应体系的原油与能源产品,而且往往具有价格折扣优势。事实上,即使在当前危机爆发之前,东盟从俄罗斯进口的燃料与能源产品在2020年至2024年间已经接近翻倍。

如今,这一趋势可能进一步加快。只要制裁与支付机制允许,东南亚买家可能寻求购买更多俄罗斯原油、燃料油,甚至化肥。

对于东盟各国政府而言,在当前高度紧迫的环境下,意识形态立场的重要性将低于能源供应安全的现实需要。

各国将继续采取以实际需求为导向的策略,一方面寻求俄罗斯等国家作为备用能源来源,另一方面同时维持与海湾产油国、美国、中国、印度、日本、韩国及澳大利亚之间的关系。

印度也已经崛起为一个重要的炼油与石油产品中心。中国则继续被视为能够提供基础设施融资、可再生能源技术以及电池供应链的重要伙伴。

日本和韩国能够在LNG供应、能源效率技术以及战略储备管理经验方面提供支持,而海湾产油国依然不可替代。

华盛顿则被视为在制裁豁免、海上威慑、航运安全以及航行自由保障方面扮演关键角色。美国暂时放宽对俄罗斯石油的部分限制,也有助于亚洲市场获得紧急供应。

然而,东盟不太可能发展成为一个统一的能源采购集团。每个成员国都有不同的国情、战略关系、内部能力、国家石油公司体系以及财政状况。

各国缺乏无条件共享资源的动力,而主要能源进口国也仍然不愿将完整的采购自主权和控制权交给一个他们认为尚未具备足够公信力与执行能力的区域机构。

从这个角度来看,东盟当前的能源合作仍更像是一种出于表面性必要而形成的权宜结合。


能源转型必须具备韧性,而不能只追求速度
未来的战略规划需要一套不同的制度架构。

东盟近年来正快速推进能源转型战略,计划到2030年将能源强度降低40%,把可再生能源在一次能源供应中的占比提升至30%,并让可再生能源在电力装机容量中的占比达到45%。

然而,这一雄心勃勃的规划也存在沦为高远目标的风险,并可能影响缩小区域发展差距的整体进程。

东盟尤其需要避免重蹈欧洲的覆辙——在能源基础设施转型条件尚未完全成熟之际,过于仓促地推动高强度绿色能源议程,最终在能源安全承压之后,一些国家又不得不重新增加对传统能源的依赖。

可再生能源、电动车及跨境电网即使在未来几年迅速扩张,也不可能立即取代原油、柴油、航空燃油以及石化原料在东盟经济体系中的传统作用。东盟的交通运输与工业体系数十年来一直高度依赖这些能源来源。

欧洲的经验已经显示,如果在储能能力、电力输送网络以及多元化备用能源供应仍不足的情况下,过快追求能源转型目标,就可能产生严重风险。

一旦能源安全恶化——正如当前的局势——各国政府将面临巨大的国内政治压力,不得不暂时重新增加煤炭、石油或其他传统燃料的使用。

如果缺乏具有约束力的区域承诺,东盟成员国仍将首先维护各自的国家利益。这将进一步加剧各国围绕能源安全与地缘政治利益展开的竞争与争夺,而不是强化区域凝聚力与协同能力。

因此,东盟在经历霍尔木兹危机之后,很可能会变得更加多元化,也更加积极地采取多向结盟与多方对冲策略,但未必会因此变得更加团结。

这些年来,东南亚在处理能源供应中断所带来的症状方面已经变得更加熟练,但它仍未建立起一套能够防止成员国之间因稀缺资源而陷入过度竞争与内部争夺的区域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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