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江澤民誕辰100周年紀念大會，已故中共前總書記江澤民的親屬子女，包括他的妹妹江澤慧、長子江綿恒、長孫江志成等，現身紀念大會。 伴隨中國央視連播12集文獻紀錄片、官方媒體密集回顧其政治生涯，以及今天的紀念大會，中國社交媒體上另一條並不完全由官方設定的敘事也逐漸浮現：人們開始重新談起江澤民時代的經濟、工作、城市生活、出國、買房、做生意，以及那個被不少人稱為「經濟上行期」的中國。 這種爭議在中國南方和北方完全是兩極化的趨勢，在東北三省，江主政時期已經過世的前中國總理朱镕基因為實施「國企改革」導致下崗潮拉開大幕，在當時民間甚至流傳出一句「咱工人要替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但在南方多省，更多的是懷念當時中國開始擁抱世界的決心。 江澤民孫輩也出現在紀念大會現場。直播畫面顯示，左三為江澤民的長孫江誌成，右三為江澤民的孫女江誌雲。/翻攝自中國央視直播視頻截圖 「江澤民」三個字，重新成為一代人的時代入口 過去幾年，中國社交媒體上逐漸流行起「經濟上行期的美」這類說法，人們重新翻找2000年代乃至2010年代初期的照片、廣告、影視作品和消費記憶，討論那個年代的衣服、手機、商場、網路、房地產與娛樂，也討論那個時候年輕人對未來的想像。 當時的中國當然遠遠稱不上人人富裕，甚至伴隨國企改革下崗、城鄉差距、環境汙染與貧富差距等一系列問題，但對許多親歷者而言，那仍是一個「事情正在變好」的年代。 江澤民主政時期，中國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製基本框架，推動國企改革、擴大開放、加入WTO，GDP從1990年代初約4000億美元級別躍升至2000年代的萬億美元規模，平均增速接近兩位數。民間記憶中，那是「可以做生意、可以出國、可以買房、可以預期未來」的年代——儘管同時也伴隨著貧富差距擴大、腐敗蔓延與環境代價。 中國在那個年代經歷城市化、加入WTO、外資大量進入、出口產業擴張以及房地產市場快速發展。對於在那個時代進入職場、創業或完成家庭資產累積的人來說，經濟成長不只存在於統計數字，而是直接體現在個人的生活軌跡裡。 曾經先後在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先後工作過、辭去公務員職務前擔任某省的臺辦主任趙勇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上寫道「江澤民、吳邦國、朱鎔基，都十分熟悉經濟工作，都擔任過上海市委書記，都走上了黨和國家主要領導崗位。三位親密戰友2022年以來先後逝世。一個時代結束了，但人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 趙勇還在文章中指出「作為山東最貧窮的地方走出來的農村孩子，做夢也不會想到會有這樣的機會。人們常常會說「美國夢」，其實「中國夢」也能夠在實現。」 值得注意的是，官方敘事與民間情緒並非完全重疊。習近平在紀念大會上高度評價江澤民「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製的改革目標和基本框架」「堅持把發展作為黨執政興國的第一要務」，並將其置於「堅持黨的領導」的政治框架下。官媒強調的是「繼承與延續」，而非對當下經濟困境的對比。 中國經濟、央視大樓。（美聯社） 中國民間真正懷念的，是那個相信努力就能改變命運的年代 在1990年代後期至2000年代初，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外資持續進入、出口製造業迅速擴張，城市化進程加速，網路與民營經濟也開始形成新的財富機會。對當時的年輕人來說，中國社會像是一個不斷向外擴張的巨大市場：有人從內地到沿海城市找工作，有人進入外企，有人下海做生意。 那個時代最大的特徵，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賺到了錢，而是人們普遍相信「機會還會再來」。 一位來自北京某知名理工大學畢業生趙同學對我表示「自己已經在這幾個月投了數百份的簡歷，我依舊為生計發愁，我也不敢給父母講」。另外一位來自南方某地的公務員也告訴我「現在績效考核越來越嚴了，感覺會多到開不完，很累」。類似的問題在中國早已不是新聞，但是卻看不到中國各地出臺十分有力的刺激經濟的政策，這一段時間在中國社交媒體上，還是有專家跳出來呼籲政府依照社保卡的模式學習臺灣那樣給每個人發放現金補貼。 當房地產市場調整、青年就業壓力增加、部分民營企業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過去那種「只要經濟繼續增長，個人就能搭上順風車」的信念也不再像20年前那麼牢固。 於是，對「上行期」的懷念，本身就帶有一種與當下比較的意味。人們未必真的認為過去沒有問題，而是在今天的不確定性中，突然意識到，自己曾經生活在一個對未來相當樂觀的年代。 被允許的懷念，與未被允許的討論 江澤民時代並不是一個沒有問題的黃金年代，中國當時同樣經歷國企改革陣痛、下崗潮、貧富差距擴大與社會矛盾累積。但在當前中國的輿論環境下，公開懷念江澤民並不困難——官方本身就在高調紀念。但這種懷念一旦延伸到對當下政策的隱性比較，或對「為什麼現在感覺不一樣了」的追問，就可能觸及敏感邊界。 當人們重新談論江澤民，也是在重新比較兩個中國：一個是高速增長、全球化擴張、機會大量湧現的中國；另一個則是今天面對人口、房地產、就業與經濟轉型等多重壓力的中國。 很多中國民眾真正想知道的其實是：那個曾經讓無數中國人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的時代，究竟只是中國現代化歷程中的一個特殊階段，還是未來仍然有可能重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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