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如我,其实是透过书店记住了自己。”——2019年邓小桦曾这么写道。
她是香港作家、诗人、文化评论人、策展人;著有诗集《不曾移动瓶子》《众音的反面》,散文集《斑驳日常》《若无其事》《我原是世间其中的粒子,如何冲击我都可以》《恍惚书》;同时身兼香港文学馆总策展人,文学媒体「虚词」《无形》《方圆》总编辑,曾主持港台电视节目「五夜讲场·文学放得开」,亦曾任职书店;自2026年1月担任应该出版社总编辑一职。
如今居住在台湾,不曾停止凝望香港。无论身在何处,日常游荡路线绕不开书店。问她是如何透过书店记住自己,记住的又是怎样的自己?从个人记忆出发,钻进街巷,绕过路障,有捡拾必然也有遗漏,聊聊她对香港书业的大致观察。

报道:本刊 李淑仪
照片:受访者提供
邓小桦年纪很小就开始逛书店。先是走逛连锁的大型书店,摆在店面前方常是流行小说、地图、字典与教科书,皆是香港主要的市场化书类。“我没办法走过去,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也许自己喜欢的书藏在后方,但人走不过去,也就没机会发现。留下的观感,是这些书店让她“不知道怎么买书。”
中学时期开始走进楼上书店,亦称二楼书店。
拜金表象之下有一条潜流
书店纷纷开在楼上店铺,“是香港大约90年代出现的文化现象,我想可能到2010年代还是这样,好像是租金昂贵衍生的一个香港独特现象,特色是它们集中在同一条街。”像是旺角西洋菜南街,就集结了乐文书店、榆林书店、序言书室、田园书屋等等。尤其乐文、田园主要售卖文史哲书籍,“比较吸引我,比较能够买到书。”
楼上意味着租金便宜,书店可以专注经营不那么流行的书种。楼上也意味着隐秘不张扬,于是每次前往和抵达都是专登,流水客少,相互豢养的都是熟客,也就不太需要宣传营销。
“据说香港在80年代有一个非常大的开书店潮流,这一波楼上书店其实是这个潮流留下的痕迹。这些经营者是真的懂书,也很会做生意,其中有一批会经营简体书、中国主题的书种。”这是她听闻前辈津津乐道的故事——殖民时代谈论中国议题、推崇中国文化,是不受政府鼓励却也不反对的事,“是民间自己做的,书商拿个大背包去中国运很多简体书来卖,赚一笔。简体书以前并不受欢迎,你是有独立思想的人,你就把它运回来卖。”
是沉潜在香港书业里的传统意志,“它就算很低调,它也是有自己想法。”

邓小桦说,这正是香港的趣味。“香港因为地租很贵,所以市场很重要,但是如果你看2楼书店,你会看到,其实市场下面有个潜流。它看起来很拜金很商业很国际化,那是表层的,但它其实很有性格,很有义气,有时候很不计代价。看起来很凶,其实人很好,香港很有这个下面一层的意思。”
楼上书店与独立书店
1997年,洪叶书店与榆林书店陆续成立,带动新一波二楼书店热潮。“书店开始有一个文化身分,有文化生活的感觉,会办活动,有饮料喝。”人们走进书店是为了买书,也是追求生活的品味。“洪叶、榆林、开益,这3家女客比较多;那时候上去洪叶就觉得很漂亮,会有‘啊,终于有个女生的书店了’这种感觉。”
文化身分带来的影响力逐渐增强,市场开始养得住这些楼上书店。
比如2007年由哲学系毕业生创办的序言书店,主要售卖人文社会学科书籍。“那时候哲学书是一个卖钱的类别,以前不是;哲学卖起来和序言活下去是联动的。”2012年曾任香港诚品书店副店长,明显看到哲学普及的书籍开始畅销,“哲学不只讲哲学知识,哲学要解决人生问题,这时它就开始向心理励志类融合。借着这一波,(主打哲学类书店)有活下来。”
约是在2017年以后出现的很多书店,据邓小桦观察,开始使用“独立书店”的概念来经营,“是由台湾兴起的形态。比较关心社会时事,做很多活动,活动可能跟书店的收入结构非常相关,经营社交媒体也很重要,会有一个敢言的形象。”
同是开在楼上,可在邓小桦分析,独立书店与楼上书店是两种概念。
“楼上书店是一个分类,独立书店是一个身分认同。独立是个形容词,它不是客观的,它是要分析出来的。通常它会就一些议题表态,不只是单纯提供货物给想要的人,它会召唤一个社群,很重视活动,很重视来客。”
彼时网络买书途径变多,实体书也有式微趋势,“你要去书店买书,变成是一个特别现象,好像一种身分认同。所以独立书店是在这样一个特有形态下发展出来。”独立书店较有人际关系的经营,店主和顾客彼此相熟,能够唤出对方名字;不似传统的楼上书店,人与人之间不会主动交谈,却也不妨碍购书兴致。“这一波独立书店,较多台湾书,还有香港本土的社区文化研究,跟社会脉动比较接近。”
“你要去书店买书,变成是一个特别现象,好像一种身分认同。独立书店是在这样一个特有形态下发展出来。”邓小桦说。 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读书人逛书店,如动物有猎食与求偶本能,牵引你趋近特定气味。
“你有认定的书店,其实是因为你自己的某些特质而认定它,像动物一样,你会知道那里有我的书,”离开时手里必定捧回一整沓快要拎不动的书。“我们都会先走自己熟悉的小书店;去大书店,就是补它的漏,也不是每家能够补到这些漏。”一本书印刷面市有上千本,但在熟悉的小书店,总能邂逅千奇百怪的鸡毛蒜皮,是这些好重要的小事,让手中这本书成了如此独特的只此一本。“所以你会透过这些行为,”记住自己。
像是她曾在乐文书店的10元特价区,找到绝版的香港文学书,包括吴煦斌《牛》和也斯《三鱼集》。“有时在它们的特价区会捡到好东西。”后来见过这些绝版好书被炒作至上万港币,却不见这些老牌书店去赚这些钱。
也曾在某家已经结业的书店,找到一本特朗斯特罗默的诗集,搁在书架下方的角落。“店长本身是诗人,他说他只进两本,一本是他自己的,他就看另一本会被谁拿走,我说就是我!会有很多这些小事,但是你会很记得,然后觉得我就是这种人。”
气味相投的书店,近年消失速度比想像中快,但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在书店邂逅的鸡毛蒜皮小事,让手中的书成了独特的只此一本。 遵从希望的逻辑,不为恐惧而做
单是2026年7月,乐文书店与榆林书店的香港书展参展资格被取消,开业29年的榆林书店将于明年4月结束实体门店营运,由传媒工作者在2022年创立的留下书舍宣布结业,经营半世纪的田园书屋亦宣布租约期满后结业。不管是贴近社会动脉的独立书店,抑或常年静默的老牌楼上书店,同样遭受围困。结业原因有财政赤字,也是因为雾绕前程。
每一次发出浓雾特报,“我想是提醒我们,书原来真的很重要。”
尽管浓雾缭绕,似乎也不曾担心因此失去辨识自己的路径。回过头看,过去六七年,尽管客观环境是往宽敞的另一面倒去,香港却是世上少数书店数量逆势上升的一座城市。“这几年香港阅读风气其实很好。”放眼未来,邓小桦并不悲观。“其实大家是很想要书店,互有供求,所以一定会再有书店出现。但是不是需要新的方法,这就要做的人去想。我想香港人一定会想新的方法。”
思考的方向是往哪里去?
说着说着她想起文化界长辈的教育:我们要遵从希望的逻辑,而不是恐惧的逻辑。“我非常认真去恪守这个原则,凡事我希望我是为希望而做,而不是为恐惧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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