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最近想换笔电,逛完Low Yat回来,一脸不解,说同样的规格,怎么比去年贵了这么多。
我说,因为有人在跟你抢内存,而那个“人”不是人。
这不是玩笑。Gartner在今年2月估算,内存涨价会让今年个人电脑的平均售价比去年高出17%,手机高出13%。而研究机构Counterpoint 6月的报告显示,按出货量计算,全球的DRAM如今已有接近6成流向数据中心和AI系统,手机只分到两成,个人电脑一成。
也就是说,矽谷那场看起来远在天边的热潮,已经伸手进了Low Yat的价目表。

一场不到两个月的过山车
同一个原因,让隔壁韩国的股市今年坐了一趟全球最刺激的过山车。
6月18日,韩国综合指数(KOSPI)史上第一次收市站上9000点,涨势主要由三星和SK海力士这两家做内存的公司带动。可到了7月28日,指数单日暴跌超过一成,盘中触发熔断,全市场暂停交易20分钟,隔天再来一次。3天后,它又单日反弹将近一成八,创下史上最大单日升幅。
而即使这样反弹过后,指数离6月的高点还差了一大截。
导火线之一,据外电报道,是市场忽然担心中国会大举扩产内存,把这门原本奇货可居的生意打回大路货。可一位分析师的评语是,现在市场对AI的恐慌,“看起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
笔者不做投资建议,也没本事预测股市。但这场过山车的两头,看涨和看跌各有一套完整的逻辑,两边都不笨。今天想做的,就是把这两套摊开来。
而要听懂任何一边,得先弄清楚一件事。AI这门生意,到底在卖什么?
AI卖的不是软件,是人手
想像有一家人力中介找上门,跟你说,我这里的员工,你要多少有多少,随传随到,不休假,不辞职,不加薪,只按用量算钱。
这就是今天AI公司真正在卖的东西。
大家每月付的那一两百令吉月费,其实不是这门生意最有想像空间的地方。更有看头的是“按用量”的那一头,你有多少活,就叫多少人,用多少算多少。
读过前几期的朋友知道,笔者是个AI鸽派。但有件事我得老实承认。从去年年末开始,我这个天体物理学家,基本没有再手写过一行程序代码。这不是说AI什么都能解决,我还是得盯着、验着、给意见,确保它写出来的和我要的对得上。可那种感觉,真的就像凭空多请了一个软件工程师。
两个赌注,在赌什么?
看涨的逻辑很直白。如果人类过去大半的产出,写代码、写文案、整理资料,都可以外包给这种“要多少有多少”的员工,那AI公司能触及的行业,几乎没有边界。
这不只是想像。据报道,Uber今年4个月就把全年的AI编程工具预算花光,只好给每名员工使用的每一项工具,都设下每月1500美元(约6100令吉)的上限。这个数字的重点不在于大,而在于它已经进了正式预算,和薪水、办公室租金摆在同一张表上。
笔者虽是鸽派,这一点倒不反对。就算大语言模型从此不再进步,它对人类工作方式的重塑,恐怕也比当年互联网更深。
而这里催生的就不只是卖AI服务。因为这批员工不吃不喝,却还是要住地方。它们住的不是宿舍,是数据中心。于是内存、CPU、电力、土地被一路抢上去。你的笔电变贵、韩股坐过山车,很大一部分的源头就在这里。
这件事离我们也不远。据业者的统计,柔佛如今是亚太区数据中心筹建量最大的地方,我们卖的正是这批数码员工的宿舍。代价是电。根据能源转型部长今年7月给出的数字,数据中心目前占半岛用电量的7%,到2035年会升到31%。

那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又会跌?
因为供给可以拼命扩张,需求不能。你请得起一万个员工,不等于手上有一万份活派得出去。
这里至少有三道坎。
- 第一,这批员工偏科。笔者第五期聊过,除了文字这一门,AI在“看”和“动”上离人还差得远。
- 第二,主管只有一个。就算助手无限,人类盯着他们的时间还是有限的。真正困难的活,人不在场就不成。
- 第三道坎最有意思,因为它就藏在刚才那组数字的背面。Ramp追踪了数万家美国企业的AI开销,发现用得最凶的那1%,一年在每名员工身上砸下几十万令吉;可中位数的那一家,同样一名员工,一年花的还不到1000令吉。两头相差几百倍。
看涨的人看这组数字,看到的是中位数那一端还有几百倍的空间;看跌的人看同一组数字,看到的是热闹到目前为止只属于极少数人。同一组数字,两种读法,这就是过山车的由来。而最难判断的,恰恰就是哪一段是热度、哪一段是水位。
吵到最后,争执其实落在两个赌注上。
- 第一个赌注是,AI够聪明之后,能不能自己改进自己。这就是矽谷最近的热词RSI(递归式自我改进)。今年5月,一家叫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的新创,据报还没有公开产品,就募得6.5亿美元(约27亿令吉),业内还给这类“只做研究、不急着出产品”的公司起了个名,叫neolab。这一赌若是赌赢了,AI能力的边界就可能自己一路往外推。
- 第二个赌注是,新的需求会被创造出来,就像当年的互联网。有些方向天然没有上限,科研就是其一。从抗癌药物到宇宙的尽头,人类想知道的事永远不嫌多。所以从4月到6月,OpenAI、谷歌和Anthropic不约而同,先后推出了专攻科研的AI工具。笔者自己吃这行饭,乐见其成。
但赌注归赌注,账还是要算。光谷歌一家,去年实际花掉914亿美元,今年7月已把全年指引调高到1950亿至2050亿。穆迪则估计,6家大型云端与基建公司明年的资本支出合计会逼近一兆美元,而最终回报仍然“并不明朗”。
所以笔者的看法是,AI会创造出巨大的价值,这点我不怀疑。但那份价值会不会刚好等于今天的估值,又是另一个问题。两边真正在争的,从来不是AI行不行,而是这笔账什么时候能算得平。
那,工作到底会不会没了?
去年这时候,几乎人人都在喊大失业要来了。今年,不少人又迅速改口。
数据比两种口号都细致一点。史丹福大学的研究团队追踪美国的就业资料后发现,在AI最能取代人的那些职务上,22到25岁的年轻人就业明显下滑;可在AI主要是辅助人的职务上,各个年龄层的就业反而都在成长。
所以现阶段看到的,不是所有工作一起消失,而是冲击集中在特定的年龄和任务上。同一个行业里,被取代的和被放大的,可能是隔壁桌的两个人。而入行的那一段坡确实变陡了,这对刚毕业的年轻人并不公平,值得认真对待。
在新事物面前,噪音永远比信号多,唯一能对抗噪音的,是自己去弄懂。就像互联网改变了所有人的工作方式,社会最后还是找到新的稳态。笔者的科研范式已经彻底翻新,问的问题不一样了,工具也不一样了,结果呢,还是忙成一条狗。
所以下次在Low Yat看到内存又涨价,别急着把它当成好消息或坏消息。那是全世界正抢着替一批新员工盖宿舍。
宿舍还会继续盖,这点几乎没有悬念。至于最后能不能住满、活够不够分,那才是这场过山车真正在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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