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曾經靠馬鈴薯聞名的北方城市，正在被重新定義。當中國AI競爭從模型與晶片一路下沉到電力、土地、冷卻與網路，烏蘭察布意外成為這場「基礎設施戰爭」的關鍵玩家。 如果不是一排排高大的風機，以及道路兩旁不斷出現的資料中心園區，很難想像，這座位於內蒙古中部、距離北京數百公裡的城市，正在承擔中國人工智慧產業一個愈來愈重要的角色。 過去，人們提起烏蘭察布，首先想到的是馬鈴薯。如今，這座城市正在試圖換上一張新名片：「Token之都」。 烏蘭察布直線距離北京約240公裡，開車只需要兩個小時，乘坐高鐵也只要一個小時，從北京出發最近的海澱區清河火車站乘坐動車直達該地票價需要人民幣144元（新台幣約690塊），光纖往返時延僅4.2毫秒，等於京津冀算力需求的「低延遲後花園」，同時又能避開一線城市電價與能耗指標的天花板。 當大型語言模型從訓練走向大規模推理，當AI代理人、生成式AI和各類智能應用開始吞噬龐大的算力，真正稀缺的東西已經不只是GPU，而是能夠讓數十萬、甚至數百萬張AI晶片長時間運轉的電力、土地、散熱、網路和資料中心。 「遠景星河基地」AI算力超級單體外觀/翻攝自遠景集團官網 一場從「晶片戰」下沈到「電力戰」的競爭 8月6日，全球第四大風電整機商——遠景科技集團在烏蘭察布正式投產「星河基地」。 按照公司公布的規劃，這座超大型AI算力基地建築面積約12萬平方公尺，規劃電力容量達2GW，可承載百萬P級算力，定位是面向大型科技企業與AI公司的超級算力樞紐。 AI已經不再只是網路公司的軟體生意，而開始變成一項高度依賴物理基礎設施的工業。 烏蘭察布有效風場面積佔中國十分之一，年日照超過3200小時，新能源裝機突破20GW，全域綠電佔比約67%。資料中心終端電價僅0.33—0.36元/度，較京津冀低約五成。更關鍵的是蒙西電網支持「綠電直連」——企業可自建風場，透過專用線路直送機房，不必依賴公共電網中轉。中國國家發改委已明確新建智算中心綠電佔比需超80%，而烏蘭察布新建專案實際綠電消納已穩定超過86%。 到了8月，官方最新數據更顯示，烏蘭察布落地資料中心項目已超過100個，運行算力達17.2萬P，同比增長112%，其中智能算力占比超過95%。 電力決定資料中心能不能跑，溫度則決定它能不能有效率地跑。AI晶片的功耗遠高於傳統伺服器。數十萬張晶片同時運轉時，產生的熱量非常驚人。 烏蘭察布市年均溫僅4.3℃，全年約10個月可利用自然冷源，大幅壓低液冷以外的基礎散熱成本。DeepSeek、Kimi等新興模型廠商入駐，騰訊、字節等頭部客戶深耕，當地則按「草原雲谷—智算之城—Token之都」三級路徑推進。遠景科技集團AIDC總經理鄭子浩在受訪時直言：「去的都是頭部科技企業，定價和建設都很市場化。」 烏蘭察布是中國政府「東數西算」工程的八大樞紐節點之一。（Andrea Verdelli for WSJ） 「綠電直供」成為新範式：從包租公到全棧算電協同 烏蘭察布是中國「東數西算」工程八大國家算力樞紐節點之一，也是京津冀算力樞紐的重要承載地。 這意味著它在地理上雖然遠離北京，但在數位網路上並不一定「遠」。對大量AI訓練任務而言，資料可以被送往西部進行計算，再把結果返回東部。 傳統IDC（指的是互聯網數據中心【Internet Data Center】）如萬國數據（GDS）、世紀互聯（VNET）仍是主力——拿地、建機房、租機櫃，電力從國家電網直接採購，核心收入是機櫃租金。萬國數據主要綁定阿裡巴巴，世紀互聯則零售與企業客戶並重，近兩年字節跳動是其增長最快的大客戶。 傳統IDC是「建一棟樓，從電網拿電」；但AI訓練推理耗電極大且波動極強，GPU集群啟動瞬間的衝擊負荷，傳統電網與機房UPS架構根本扛不住。當電費佔AIDC運營成本60%–80%（不計晶片成本）、國家又硬性要求新建智算中心綠電佔比≥80%時，「有沒有電、電夠不夠綠、夠不夠穩」就成了核心競爭壁壘。 儲能被比喻為「海綿」——電多時吸收、電少時釋放，吸收GPU集群同時啟動的瞬間衝擊，形成雙向緩衝。部分算力中心已開始部署用戶側儲能替代柴油發電機。 中國大陸規畫10個國家數據中心集群，正式啟動「東數西算」工程。（新華社） 中國不缺電，但基建才是真正瓶頸 中國缺卡但不缺電，美國不缺卡卻缺電。資料中心天然呈聚集式發展。一旦紮堆烏蘭察布或河北，局部電網、變電站、輸電線路的建設速度就會跟不上機櫃擴張節奏。「中國的資源調動能力決定了這個問題不會像美國那麼嚴峻，但隨著算力規模快速躍升，算電協同仍有優化空間。」 高盛預計，中國資料中心在線產能將從2025年的28GW增至2030年的53GW，接近翻倍。作為對比，美國2026年排期新增約13.6GW，2027年原始排期更高達36.3GW（按50%—60%兌現率估算實際新增18—22GW）。 從草原到Token之都的中國算力新地理 人工智慧看似活在雲端，真正決定它能走多遠的，卻可能是草原上的風、沙地上的太陽，以及一座北方城市能夠供應多少電。 中國在「缺卡」現實下，用「不缺電」與「基建動員能力」換取時間的戰略選擇。綠電直供、源網荷儲、低延遲區位，讓這座草原城市成為AI時代的「Token工廠」。 高盛的報告已讓華爾街重新計算亞太算力版圖，但交付節奏、電網瓶頸與國產算力進度，仍將決定這場擴張是否能真正轉化為長期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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