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NONO 我望见K木桌上笔电的荧荧屏幕撑亮了房间。磁砖地上散乱一片。典型单身汉的随地一撒即成眠的状态。他仍在澡间洗浴,水声哗哗。睡的是一张图案软毯似轻薄的床垫。有个枕臀用的紫色坐垫搁在床之下摆。是他搬离民宿前, 有一晚下着雨撑伞出外吃饭和买东西之时, 步下露天台阶摔跌之后在医生建议下买的。其时他说他听到异声,脚底抹油似的猝然失去平衡,跌在路道正中央。所幸没有车子驶向他。雨势稍霁。
“你特别喜欢这张《The Piano》的电影配乐?”K出来时我问他。我认出房间的音乐了。
“是呀。”
我忍住不说了。音乐像是深埋于泥沼里的感召——窒息、压抑。
他被迫到政府医院做X光扫描。复诊后又再排期下一次的看诊。整个过程对他来说是新奇、冗长且停滞的。医生点头称伤口已愈合, 方才终结了他那段上医院去的梦魇。
我们在街上走向小食摊。天气转阴,我比较担心会突然下起雨来。我的眼光掠过男小贩,他正皱着眉望向我们。我才留意到不知何时K突然开启了手机里的佛咒。顷刻,我们面向的女小贩亦看似有些不安。我看向K,他的佛咒朝街道飘放,右手摆动手机往上忽又往下。像是有什么在那里干扰着他。K的表情是一整个冷冷的僵化感。幸好沿途的行人并不张望。男小贩又抛来一个厌恶的眼神。
“我在她病逝后不知怎的想买一双紫色保健鞋来穿。”他说的是3个月前离世的姑姑。“店员告知我才知道那颜色是女款鞋才有的。”
他尴尬苦笑。
“为何选紫色?”我想起他的紫色坐垫。
“她钟爱的颜色。”
“她的小白呢?……还在?”也是他姑姑病榻上时常抱在胸前的小枕头。
“在的。”他神色忧伤。
“她的部分衣物你还留着?”
“对。”接着他走进浴室许久都没有出来。
我想起K在姑姑过世后做的一个梦。清冷巨大的月亮落在他身畔。他立于山头。周遭色调一律工整疏美。罕无人迹。安静里雾气迷茫。心头搁放着一桩桩待完成的憾事。突然。他心一揿——梦如潮退消隐。
现下的K是独居状态。他想过与人分租但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过按照租约行事:倘若租的是一栋屋子, 分租的话除非屋主首肯,否则便算违约。一晚我接连打了七八通电话给他却没有回电。焦虑地等了一整晚。我难以入睡但碍于隔天仍得上班,唯有勉强自己阖上双眼。到了公司的翌日下午才收到他的简讯:抱歉啊我昏迷了。太累了。附一个带汗的笑脸在字句后。
K用车上的音响系统急急开启了佛咒。又是同一首!……不断循环播放。空调好似不合作地在此时罢工了。他额上沁出了汗珠, 按下了前座两侧车窗让路上的风刮进来。又把窗子按回去。不一会儿又按下来。如此反复操作。K像是承受不住了,就会有段时间密封着不开窗。我有些不安,不敢惊扰他。他握着方向盘上的手极不自然地颤动着。
“有好点了吗?”我问。
“还在闹!”
佛咒已开至顶端。音质旋律如脱轨火车轰然而过,一些音节开始掉落、断裂、尖高音贲起又隐去——荒腔走板了!
我们两人被弄得倦累不已。
我来到K的家时刚好他外出。我用他给我的备用门匙开启客厅门。照例进了他房。床铺上放了一本小说。我不禁好奇地取在手上翻看。咦怎么他竟用荧光笔涂满了一整个篇章?
第一章没事,继而第二、第三及第五章全被荧黄色占据了。一般上该涂的是某一段落,怎会有人这样做?
我待要问他却老是忘记。之后有一次我问了他。他说是不同时候涂的。没再多说 。
我们聊着天时,K提及他很偶然地和父亲在超市出入口碰面,彼此却保持沉默。他说父亲用冰一般冷冽的眼神和他对看,然后又有点惊惶地扶着旧式单车快步离开。K知道必然是妹妹把鸟的事透露给父亲了,但妹妹不知道“鸟”,她知道的是不知何物在纠缠着其兄。“鸟”是我和他的暗号,没有第三者知晓。
K突然改吃素。他说梦境里也会有鸟的干扰。
“吃素看到效果了?”
“有。鸟侵入的次数少很多了。”
近来梦里的父亲亦变得似实境般真切了。他略略失望。我明白他的感受。就像他常写父亲诗虚拟一个他自己向往的世界。诗世界的父亲一反常态慈爱疼惜,常乐于和他对话。
“你这么看着爸爸不累吗?”
“哪会累。”
“你以后要怎么办?”
“有你啊。”
“爸无法一直都在的。”
“我的诗里你一直都会在。”
他也常去公园喂街猫。那些被遗弃放逐的猫。我有时会跟随他去“放饭”。即便是雨季也例必到场,救得一只是一只。其后因晕眩突地来袭他才逐渐少去公园。
“其他喂猫者是否常去公园?”我好奇问他。
“有的。不过据我观察必定会有一段时日是无人到场照顾的。”
“是哦。大家缺席的时间点都那么刚好凑在一起,猫不就饿坏了?”
“嗯各有各的苦难吧。”
有一晚我和他遇上一只黑猫。它的右耳下端有明显的伤痕。在他喂食它之后, 我们走开去买流动摊贩上的食物。回头K再去找它时竟不肯认他,只缩在一张废置的桌子之下。K走向它。它仓惶地逃离原地,就近窜进了灌木丛不再出来。他愣在那里。街灯下我发觉他的影子也跟着没入了灌木丛去。
公园里平日较肯亲近他的街猫突然不见了。有人告知应该是被人带走了。他等。过了大半月也知道不会再回来了。心头似被剜空了脸上却不显露。他又一整日在房内循环播放《The Piano》了。
我听K说及他在未买一双鞋底加厚的凉鞋之前,在不同地点连连跌倒。我记得提醒过他该换双新鞋的。他说他忘了我的提醒。他亦无法判断那是鞋底变薄之故,以致时常打滑跌倒。鸟每每在他扑倒之后寂然无声。待他忍着痛起身时躁动的声音又将其包围。
“你会否觉得我是个很不正常的人?”
“不会啊。你的言行、逻辑都没问题。”我抹了一把脸。
“但会受鸟的影响……”
“你的思路还可以。”我走出他家浴室边说。但我为这句话有些惶然。
妹妹写简讯给K原想托他去探望一下父亲。她错以为K知晓父亲的住处。K也没打算多说。他搬迁的事也只说与我一人知。那一次化解彼此尴尬的是妹妹又写来说不用过去了。父亲没事了她联系上他了。
K发觉自己一直在避开能碰见父亲的某一间茶餐室。他试过驱车开着佛咒。在不远处望见父亲往茶餐室走去便吓得慌忙掉头,往另一条路径躲去。妹妹作东的酒楼团圆饭他亦借故不舒服缺席,不肯与之碰面——若是成行,鸟必定又会跟至现场作乱一番的。
由于今年房租下调,K又打算搬迁。目前租赁的排屋蚊子奇多又凶悍。本已是两军对峙局面,添多一队蚊军,更折煞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说以前待在公寓更为凶恶。从家门口至公寓管理处根本是一条漫长且受难的路径!
“所以离开公寓也是种解脱?”
“是啦。还有隐翅虫、蝉、蟑螂,每天在床单上自由爬行的小蚂蚁……会咬人哦。”
“哇可怕。”
K又在电话里提起,有天驾车避无可避地与路边的父亲打了个照面。
“你遇见他时他一脸悲伤?”
“是。我也不明白。”
“或许他落单了有些后悔了也不一定。但你的情况他也知道了。”
K沉默不语。但我知道K是爱父亲的。其时父亲危急,凑着分子就医, K就慨然献出了最关键的那一份。
华人新年近在眉睫, 我在职场分身乏术。稍有点空档我就致电问候K。K每天就像个靠积蓄过活的人,不必像我这般忙碌。工作上的不顺遂让我也想早点退下来算了。他因照顾中风瘫痪的姑姑3年咬牙苦撑,终得了一身的病。他其实不太能重回工作岗位,兼且年事渐有,头发几乎全白。
“你在素食店吃饭, 鸟没干扰你吗?”
“会没有才怪哩。……不过我发觉我有点小进步了。”
“怎么啦?”
“我在学习与鸟共处。有一点改善了。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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