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喜久雄周旋在酒馆餐厅表演,饭桌间的嘈杂喧哗是素常的人间即景,在碗盘筷子间他回眸、转身、抬臂,白涂的脸、华丽的头饰和装束,身姿流转间大抵沾附一些烟酒油气,无人在意他多年苦练的功底技艺,食客们以为那羞花闭月是女儿身,粗莽扒开衣服后还辱骂揍踢。他在天台上疯魔般舞着,血痕和败絮般的胭脂,还有凉幸夜色,映照他的际遇,这样的落魄绮丽,几近凄婉的畸零身世,或才最接近哀艳绝断的身姿——为爱奉献的游女阿初,她决定和走投无路的德兵卫殉情,这份决心,跟喜久雄的决断身影类似,唯喜久雄用生命交换的,是站在光灿的舞台,跟魔鬼交易、对爱薄幸寡凉,唯有第一歌舞伎的身姿,是至死追求。

痛苦与殉道才能淬炼崇高的艺术或美的果实吗?答案千百种,但苦痛的历练总看来崇高——或因为艰辛才让求索之路铸一道金光,焚膏继晷的代价与交换,比平坦顺遂更像烧熔而成的金镀膜,折射彩光,是以故事总会青睐类似的究极追求。类近“不疯魔不成活”的艺术殉道者,观众大抵也了然故事轮廓,是以电影素描人物的立体感,必然是明面与暗面的映照,阴影铺出光的路径,而不是一纸死寂。《国宝》的暗有些急促潦草,笔调甚至有些俗滥,晖亮与颓败,其实才更能清晰描边——看清极致野心和欲想,割下多少肉,换多少那执想的女形身姿。
殉道者与家族血脉
电影近3个小时的凝视,是双生儿艺术求索的对照与羁绊,荣景与逆境此消彼长,共同接受体罚、刻苦学艺,但歌舞伎的传统习规,预写了两人位阶与命运的隔阂差距——家族血脉和天赋努力,何者能摘下桂冠,修臻至“人间国宝”荣誉。如果没有喜久雄的出现,俊介的故事顺遂而枯索,那些曲径——不服、忿恨、委屈,对父亲的怨怼,究竟有多少划伤的荆棘,日后转化成角色的体悟,以致更靠近一点,深渊和魔鬼。

但究极疯魔——或世人爱看的,可能是喜久雄这般烈犟的灵魂,裹上层层欲望,在尘世这个滚烫油锅里复炸几次,慢慢的坚硬而不馊坏了。黑道之子,漫天大雪睁大眼目送父亲被杀,满身的刺青藏在华服里,谁让他更靠拢歌舞伎,就往哪里去,这个局外人,没有一滴上天眷顾的血,只有俊俏花容,歌舞伎的阶级摈弃他,他是个外围弃子,他也抛弃妻女——世界狡黠薄幸,他复刻之,晚年瑰丽的成就,脱胎自孤绝与冷酷,对亲人,也对自己。

原著与电影巧用不同的歌舞伎剧目借代两人的生命与学艺历程,以《积恋雪关扉》、《连狮子》、《二人藤娘》、再到《曾根崎心中》、《鹭娘》,借喻两人从青涩出道、双生花的初绽、个人技艺的华光,到巅峰顶点的完熟范作等经历。两人的哀惋阿初各有悲凄,而俊介腐烂的脚贴在喜久雄脸上,是剧中爱与死的试探,也是现实中诀别的预示。

而雪花飘飞中的《鹭娘》,那些目光,或也是喜久雄曾定睛凝视过的,大雪中最残酷的死亡,他漂浪人生的序幕。
改编的让渡、作者的注脚
既是不同的创作人,李相日换一个形式阐述,《国宝》必然不会是原版吉田修一的模样,原著是大河小说的丰厚体积,年份跨度大,电影的时间载量有限,若要完整倒模原型故事,容易成了流水账记事。但导演依然遵从原著的线型叙事,把喜久雄从童年到晚年的生命章节按时序誊写一遍,这样的形式明易清晰,观众易读,却容易流于索然,有失机巧,这或是有待权衡的改编选择。

或也因为篇幅之故,电影改编删去许多枝节,自然也包括角色丰饶度。除了喜久雄和俊介、半二郎,其余原著中各有人生面貌的角色,大多像个仅有名字的工具人般推动情节进展,已无个别角色弧光,这是电影改编的失重与舍渡。原著中的女性角色在主角生命的涉入与牵系,仅余几个过场般的镜头,没有挣扎和血肉,登场与退场都模糊且无显著动机,人物的抉择也莫名且生硬,像漏缺了大面积拼图,那些重要的人生转折,忽而发生也忽而结束,演员的眉目还未在脑中完整显影,就隐匿在未完的剧情叙事里。以致片尾突然现身的女儿对父亲的谅解,更像作者对于艺术殉道者的批注与阐述,一种没有留白与余韵的作者注脚——坚定告诉观众,这就是电影的要旨。
人间国宝是何样风景,观众定也有自己的想像与诠释,光与暗,又岂是边界清晰的轮廓,又岂有什么都能说清的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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