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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债市大抛售 正在终结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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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芳铭: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债市修正,而是全球“资金价格”正在换锚。值得警惕是10年美债会5%可能不再被视为危机,而逐渐成为新常态。

全球债券市场正经历近20年来最剧烈的一次重新定价。彭博全球政府债券指标殖利率连涨多日上升至3.72%,创2008年以来新高;10年期美债殖利率升至4.79%左右,10年期日债30年来首次突破3%,10年期英债更高升至5.2%以上,澳洲长债殖利率则来到2011年以来高点。这已经不是美国通膨或日本升息造成的局部波动,而是一场从华盛顿、东京、伦敦到雪梨同步发生的“利率制度转换”。

现在市场问的,不是10年美债是否突破5%,而是市场正在回答一个过去十多年几乎被遗忘的问题:债券如何重新订价?

自2008年爆发金融海啸以来,零利率、量化宽松(QE)与全球储蓄过剩,把资金价格压到历史低点。疫情过后,转轨为“大财政年代”,各国政府以巨额财政支出维持需求。当今全球主要国家的经济情况仍是高通膨、高财政赤字的“双高”组合,叠加人工智慧(AI)建设又开启新一轮资本支出竞赛,意喻过去支撑高估值、低融资成本与高杠杆的廉价资金环境,可能走到了终点。

华许与油价只是火柴,财政赤字才是满地干柴

这波债市抛售潮的直接导火线,是联准会(Fed)主席华许(Kevin Warsh)在杰克森霍尔(Jackson Hole)全球央行年会释出的强硬讯号。

华许指出,在过去一年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 (PCE)的199个细项中,有54%的商品与服务价格涨幅仍超过3%,远高于疫情前约32%的长期水准,显示通膨并非集中于少数品项,而仍具有相当广度。市场因而迅速提高对9月升息的押注。

就在此时,美伊战争重新升级、荷莫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通行持续受阻,布兰特油价(Brent Crude)再次突破每桶90美元。能源价格是所有商品与服务的共同投入,一旦高油价维持数月,除了汽油变贵之外,亦传导至运输、化工、航空、农产品乃至工业生产成本的全面上升,最终形成第二轮通膨。

但华许与伊朗战争只是火柴,堆满全球债市的干柴,是日益失控的政府财政。

美债在今年8月正式突破40兆美元的规模,其中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已逾32兆美元。当政府每年都必须发行巨量公债为赤字融资,市场开始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这也是本次殖利率上升与过去最大的不同。

全球債券市場正經歷近20年來最劇烈的一次重新定價。(圖片取自Pexels)

市场不是怕通膨,而是在向政府收“风险管理费”

如果殖利率只是因为油价上升而走高,问题或许仍属周期性。但是,令人不安的是,长期利率上升的大部分来源,其实并不是通膨的预期,而是“实质利率”。

市场估算显示,自伊朗战争爆发以来,10年期美债殖利率累计上升约0.83%,其中约92%来自实质殖利率上升;而且,10年实质殖利率已升至约2.44%。

这是一个极重要的转折。市场不是单纯相信“未来物价会更高”,而是在说即使扣除通膨,也要更求高的报酬率,才愿意购买长期债券。换言之,这是“期限溢价”再现。

过去量化宽松的时代,央行是长债最大的边际买家,投资人几乎不必为持有长期债券承担太多利率风险。但当各国央行缩减资产负债表,政府发债量反而扩张,债券市场正在重新要求政府为长期不确定性付费。简言之,债券市场正在夺回曾被央行拿走十多年的定价权。

更麻烦的是政府开始与AI巨头抢钱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结构变化,是资金需求不只来自政府,也来自AI产业革命下科技巨头的扩大资出支出。

AI革命正在变成史上规模最大的企业资本支出周期之一。资料中心、芯片、电网、输电与云端运算亟需巨量的融资。诸如:今年8月,美国投资级公司债发行量已达创纪录的1,640亿美元,9月市场原先预估仍可能接近1,900亿美元,其中科技企业的AI相关融资是重要来源。

这创造了一个过去十多年少见的局面:美国财政部与全球最有信用的科技公司,正在同一个市场争夺长期资金。

尤其在市场现实利益的比较下,当微软(Microsoft)、谷歌(Google)、亚马逊(Amazon)等企业愿意提供更具吸引力的公司债利差,投资人为什么一定要用低殖利率买30年美债?

因此 ,AI存在一个金融上的悖论。长期而言,人工智慧若能提高生产力,确实可能降低通膨;但短期而言,史无前例的资本支出却需要吸走大量资金,反而会推高利率。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所谓AI最终具有“反通膨效果”或许没有错,但在抵达那个未来以前,全球必须先付出更昂贵的资金成本。

日本3%殖利率,可能比美债5%更具历史意义

全球资金版图另一个巨大转折发生在日本。

自1996年以来,日本10年期公债殖利率首次突破3%。这个数字看似仍低于美国,但其全球意义可能比美债殖利率突破5%更大。因为过去30年,日本一直是全球最重要的廉价资金输出国。

零利率与负利率迫使日本机构投资者把巨额资金投入美债、欧债与全球资产。现在日本债券开始提供3%左右的名义报酬,海外投资的必要性自然下降。

日本央行于2024年终结负利率,只是第一步,今天改变的是全球资本的流动。当日本资金不再必须离开日本,全球最大的“廉价资金水库”正在关闭闸门。因此,美债不能再假设海外资金会无条件当“接盘侠”。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从美债到日债、英债、德债、澳债都同时下跌。全球央行不再同步降息,反而开始同步面对通膨与财政压力。新西兰央行9月2日已将政策利率提高至2.75%,市场也高度预期欧洲央行与日本央行接下来进一步货币收紧政策。

5%的高殖利率会改写所有资产的价格

美债10年期殖利率5%的重要性,不在于这是一条神奇的金融红线,重要的是美债殖利率本质上是全球资产定价的“重力”。

当无风险资产提供接近5%的报酬,投资人会思考:为什么还要用极高本益比购买股票?为什么还要追逐低收益房地产?为什么企业要进行低报酬投资?

现在 30年美债殖利率已接近5.3%,已直接牵动美国房贷、企业融资与长期资本成本;10年殖利率愈接近5%,科技股与其他高估值资产承受的折现压力就愈大。近期美股已在油价与殖利率同步走高的进逼下全面下跌,即是例证。

还有,更深层的影响在实体经济。家庭房贷变贵,就会延后购屋;企业资金成本提高,就会削减投资;政府利息支出增加,又迫使财政部发行更多债券,形成“高债务—高利息—发更多债—更高的殖利率”的自我强化循环。这是40兆美元美国国债令人担心之处。

债券市场重新成为全球经济的“纪律者”

过去十多年,全球金融市场习惯了一个简单逻辑,只要经济或股市出问题,央行就会透过降息、买债与提供流动性等行动进行护盘。

只是,现在这套“央行救市函数”的公式已受到限制。在高通膨处于高位不下,油价又因战争上涨,央行就无法轻易降息;以及在政府财政赤字同时扩大,央行大量买债压低殖利率,又可能被市场解读为替财政赤字融资,也将进一步削弱货币信用。

这些情况可能导致出现一个新的权力制衡关系,表现在两个层面:首先,当政府扩大财政支出,债券市场要求更高的利率;其次,当央行进行货币宽松,汇率与通膨可能立即反击。

换言之,债券市场重新成为约束政府的力量。因此,眼前这场全球债券抛售传递的信息,不是“债券崩盘”,而是过去15年的金融秩序正在退场。美债 5%的殖利率未必是终点,甚至未必是危机。但值得重新思考的是:如果5%不再是一个异常高点,而逐渐成为全球资金的新价格,那么建立在2%利率世界上的高股价、高房价、高政府负债与高企业杠杆,都必须重新被估值。

廉价资金时代最大的遗产,是让世界相信债务几乎没有代价。而这波全球债市抛售潮正在提醒所有政府、企业与投资者,当钱重新有了价格,债务也重新有了重量,以及当全球资本垫高成本、财政出现约束新条件重新形成资产定价体系,都在凸显全球债券市场已置身在历史转折处。

※作者为政治经济观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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