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加德满都邮报》和新华社9月3日数据:8月26日中尼边境洪水巨灾已经造成尼泊尔方面1252人死亡,4216失踪;中国方面21人死亡,541人失联。死亡人数还可能会继续增加,此次冰川垮塌而引起的堰塞湖泥石流因其规模和严重性,势必成为地球第三极和环喜马拉雅山地国家生态治理、灾害预防,特别是全球气候变化的脆弱地带治理的里程碑事件。
围绕此次大洪水,有许多关于水电站经济、工程建造的讨论,因笔者曾在伦敦大学学院巴特莱特建筑学院设计和教授全球繁荣建造的课程,试图从这个角度分享一些数据和视角,希望有助于读者更深的思考。
“空世界”不空“满世界”的蠢溢
空世界(Empty World)和满世界(Full World)不是佛法,而是生态经济学学者罗伯特-克斯坦萨(Robert Costanza)和赫尔曼-戴利(Herman Daly)的生态经济学基础假设,他们认为人类经济系统已经从自然资本充裕的“空界世界”跨入到了自然资本高度稀缺的“满界世界”,并导致经济发展的限制因素发生根本性转变。
这一派理论在经济学领域影响较大,但是也有严重的缺陷,它的缺陷因被资本、决策、经济规模、经济生活(区域性)放大,事实上成为许多全球生态问题的病根,此次中尼边境的洪水就凸显了这派表面生态的经济理论的局限性。
首先,这个生态经济理论流派是一个“空理论”,它没有一个依照其理论完全运作,进而存在一个可以研究和分析的经济现象本体,为了证明它的“满界理论”,给自然资本化,将万物置于被算法控制的生态系统模型,它先假想了一个空界理论,将工业革命早期视为自然资本充裕无限,人们不需要担心环境的外部性,人们主要解决人造资本稀缺,通过技术、机器、厂房等累计因素,来创造人造资本的累积。概括来说,这个经济理论改良不是人工智慧,而是另一种人工愚蠢。在最具有生态资源禀赋的地方,例如尼泊尔,建造都市型聚集型资本繁荣;在已经丧失生态型的全球北方城市,他们试图重建生态多样性。消灭尼泊尔,建造伯尔尼,这种悖论式理论,并没有梳理清楚经济系统、社会系统、生态系统的关系,而是不断建造伯尔尼式的bubble,以牺牲尼泊尔的代价。
以环喜马拉雅山为例,许多区域并不是“空”的,因为它遍布神迹和神圣信仰系统,神的边界决定了自然的边界、人的边界和经济的边界。这种地球“第三极”的“空不非空”观念,造成自然泛神论,一种类似《奥德赛》电影提到的宙斯法则——对待自然界万物都要崇敬,因为它是神的圣迹和化身。作为佛教、印度教、苯教、耆那教共同的神圣区域,此次灾害中出现大批中国和尼泊尔之外的外国人,原因之一正是因为海外的同类信仰族群和生活方式族群在此朝圣和旅游。当建筑、生活世界、自然资源利用方式形成与神圣空间的交织和互斥,自然灾害开始突破自然边界,成为人类的罹难。正如冰川学家和地质构造学家指出,中尼之间的许多通道都是自然活动造成的,冰川是塑造地球地貌的基础话语和“元语言”。
其次,这派生态经济理论在假想人类所面对的自然是一个外部性的自然,这个自然被传统和经典经济学家洞察辨析,形成了传统的主流经济学。而此次洪灾告诉我们,在环喜马拉雅山麓,人、自然、神是一个混合混生系统,人主要通过各种仪式和信仰,在不同的界域流动。例如,尼泊尔在挖出遇难者之后,将一部分不可辨认或外域者的遗体,在采集了DNA之后集体土葬;与此同时,本地遇难者在建造于公元5世纪的Pashupatinath庙仪式焚化,再水葬于Bagmati河。对于失踪的人口,当地人通过吉祥草(kusha)建造肉身偶像,进行仪式火葬,当地人认为这种草是佛祖菩提下悟道时的金刚座,在西藏则仅生长于甘丹寺周围,被称为藏神香。
让“空世界”有表达机会人从“满世界”有条件退缩
也就是说,在喜马拉雅区域的众多水系临水而居,最初不一定是基于贸易、农业、灌溉、水景这些生态经济用途,而是当地人接近神和神迹的方式,在当地人的眼里,神圣信仰世界的自然物质不会被人类污染,也就是神界不存在“人类纪”的问题,只有人类有蠢纪、愚纪、不当纪、智慧纪的问题。直到现在,即使在伦敦这些发达城市,当地印度教的信徒会用恒河水作为神物作仪式用途,这些在世俗视角里污染严重的恒河水,被装在矿泉水瓶里,叫Genga Jal。当然这些独特的混合表达,都被这些生态经济学者忽略了,他们被控制论、城邦经济、大国经济、国家集团、资本集团、经济增殖这些要素牢牢控制,生态经济其实是他们获得另一种单面向、单维度、单一文化、单一价值观、单一信仰体系的魔法棒而已。只有找到生态经济的不生态,才能让真正的生态经济发荣滋长。
生态经济学界创造了一本人类纪(Anthropocene)杂志,在罗马俱乐部发表其核心观点,试图表明这个流派也重视经济的外部边界问题,并认为人类的经济活动已经形成一种地质营造力,进而为他们的生态经济测算、自然资本、质量式经济增长提供推演的基础。2025年3月国际地层学委员会正式否决了人类纪(Anthropocene)作为一个地质年代的科学定义,人类纪更多是一场“事件”,地质意义上我们仍然处在11700年前就开始的全新世(Holocene),国际地层学委员会认为人类的活动所产生的地质营造力和影响广泛且长期的存在,并没有一个断代性的、定义性的标志事件。
此次冲决中国吉隆口岸超过60多米的泥石流巨浪,以及沿途摧枯拉朽的地质塑造,并不是人类活动的地质营造力,也不是人类纪事件,而是长期以来,包括经济学界在内的多学科理论学界漠视“空界不空”的满招损,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它就是“满”的;在理论研究和现实应用时,以人为唯一中心,将万物置于人类控制的资本增殖过程中,即便有多物种观、跨物种观、跨信仰观,即便有质量型增长这些新名词,这些观念并不会刻画人与自身及自然界万物共处的新界域。
地质学称此次灾害原因是GLOF(Glacier Lake Outburst Flood冰川湖溃决型洪水),但是在自我中心的人界,它也可能是(Geo-political Lake Outburst Flood地缘政治湖水溃决)。在灾害频仍的巨灾时代,人类不能在GLOF状态下打着生态经济的GOLF;冈底斯山是无价之宝,喜马拉雅价值不可测量,人类需要从各种刚愎自用的理论应用中,学会“敦刻尔克”大撤退,并造跨物种观灾应变之巴别塔。
周雷 人类学博士、旅英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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