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期我们聊了不甘命运的隋唐女子,从替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平阳公主,到与帝王并肩的长孙皇后,再到尝试问鼎天下的太平公主。她们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宫廷与沙场之间。可中国古代女子的不甘,绝不只写在深宫内。
明代仇英所绘的《薛涛戏笺》。 从今天起,我们要开启一个新系列——中国古代四大名妓。这几位女子,身分或卑贱、或沦落,却都以才情与风骨名留后世。开篇第一位,就是那位把一手烂牌打出王炸的大唐才女——薛涛。
要说薛涛,得从一则“谶语”说起。薛涛,字洪度,唐代长安人,出生时父亲薛郧在京城为官。8岁那年夏天的某一日,父亲在院里梧桐树下乘凉,随口吟了两句:“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没成想小小年纪的薛涛头也不抬,接了下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又惊又喜,可细细一琢磨,眉头一紧,皆因诗中“迎来送往”,哪像是好人家女儿该作的诗?没想到,一语成谶,这短短的诗句反映了薛涛无奈的一生。
能诗善文成了她翻身的本钱
薛郧本是个饱读诗书的京官,为官正直,敢说敢言,因而得罪了权贵,被贬到四川成都。没过几年,他又奉命出使南诏,染上瘴疠,客死异乡,那年薛涛才14岁。家道中落,母女俩失了依靠。为了生存下去,16岁那年,走投无路的薛涛只好入了乐籍,成为一名官妓。
这里得先澄清一下。唐代的官妓,和我们想像中的“青楼女子”不大一样。她们大多卖艺不卖身,由国家财政供养,说白了就是“公务员”,专在官府宴会上侍酒赋诗。可即便如此,官家小姐沦落至此,终究是人生一大变故。好在诗才早已传开,官妓圈里能诗善文的本就稀缺,这反倒成了她翻身的本钱。
贞元元年(785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镇守成都。这位封疆大吏久闻薛涛才名,宴会上让她即席赋诗。薛涛从容提笔,一挥而就〈谒巫山庙〉:“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韦皋读罢拍案叫绝,说这首诗哪里像出自一位小女子之手?从此薛涛成了帅府的红人,替韦皋处理案牍公文,写起奏章来既富文采又条理分明。唐代女子识字的都少,能替节度使捉笔的更是闻所未闻。
四川乐山大佛在韦皋支持下完成开凿。 韦皋爱才,甚至动了念头,想上奏朝廷授薛涛一个“校书郎”的官职。可这校书郎虽是九品小官,门槛却极高,非进士出身不授,从未有过女子出任此职。奏请自然没获批准,但“女校书”的名号却不胫而走。诗人王建有诗为证:“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然而伴君如伴虎,薛涛红极一时,难免恃宠而骄。当时官员到蜀中求见韦皋,纷纷走她的门路。薛涛虽照单全收、一文不留地上交帅府,动静却闹得太大。韦皋一怒之下,将她发配到唐蕃交界的松州,也就是今日四川松潘。
人在绝境,最能看清自己。薛涛在赴松州途中,写下著名的〈十离诗〉,以犬离主、笔离手、鱼离池、镜离台十种“离别”自比,向韦皋请罪。这组诗写得极聪明,既是认错,也是示弱,低声下气却不失分寸。韦皋读后心软,又怜她一个孤女,便将她召回成都。经此一劫,年仅20的薛涛看透了世情,索性脱去乐籍,退隐浣花溪畔,种枇杷、植菖蒲,过起了自在日子。
此后的岁月里,西川节度使换了一任又一任,高崇文、武元衡、段文昌,都对她敬重有加。薛涛以清客身分出入幕府,与白居易、刘禹锡、杜牧等诗坛领袖唱和往来,成了中唐文坛绕不开的名字。
直到元和四年(809年),30岁的诗人元稹以监察御史身分出使东川,久仰薛涛盛名,在梓州与她相见。那一年,薛涛已41岁。相差11岁的“姐弟恋”,一见如故。薛涛写下〈池上双凫〉:“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元稹回赠〈寄赠薛涛〉:“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可这段情缘只维系了短短3个月,元稹便调任回京。后来他悼念亡妻,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对薛涛许下的承诺,却从此遥遥无期。
元稹继室裴淑墓志铭拓片。 相思无计,薛涛将一腔情思都倾注在诗笺上。她嫌市面上的纸幅太大,便改良工艺,取浣花溪水、木芙蓉皮与芙蓉花汁,制成一种桃红色的小彩笺,裁得精巧窄长,最宜题写小诗。这便是流传千年的“薛涛笺”。李商隐有诗云“浣花笺纸桃花色”,说的正是它。谁能想到,一位失意的女子,竟凭一双巧手,在中国造纸史上留下一笔?
此后元稹娶妻续弦,薛涛也终于看破红尘。她脱下心爱的红裙,换上一袭灰袍道装,移居成都碧鸡坊,筑起吟诗楼,青灯古佛,终身未嫁。可即便归隐,她胸中的豪情并未熄灭。晚年李德裕镇蜀,在理县建筹边楼以御吐蕃,年过六旬的薛涛登楼远望,写下“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大气磅礴,全无脂粉气。
生前求不得身后终被承认
大和六年(832年)夏,薛涛在吟诗楼安然离世。第二年,曾任宰相的剑南西川节度使段文昌,亲手为她题写墓志铭,碑上刻着“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生前求而不得的官职,终于在她身后得到承认。她一生作诗五百余首,可惜大多散佚,《全唐诗》仅存89首。
位于四川成都望江楼公园内的薛涛墓。
位于望江楼公园内的薛涛纪念馆。 直到今天,成都望江楼公园里,薛涛井、吟诗楼、琵琶门巷依然还在,还有一副楹联替她向世人交代:“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巷?大江横曲槛,占一楼烟月,要平分工部草堂。”能与诗圣杜甫平分秋色,这是何等荣耀。
从官家千金到乐籍歌伎,从被贬边陲到“女校书”名动天下,薛涛这一生,出身、性别、身分,每一样都试图压垮她。可她偏偏不甘心,以诗才立身,以巧思谋生,以作品留名,硬是在男权主宰的文坛上争得一席之地。她不曾像前几期那些隋唐女子一样执掌兵权、问鼎天下,却用另一种方式把命运握在了自己手里,那便是才华。才女之名,胜过万千富贵;诗笺千载,胜过一时宠辱。
四大名妓系列,就从这位不甘命运的大唐“女校书”说起。下一期,我们又该从谁讲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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