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海最近並不平靜。沙烏地阿拉伯與葉門胡塞武裝的衝突斷斷續續延燒多年，胡塞不時對外展示自己的軍事實力，其中一架外型老舊、機齡超過40年的F-5E戰機格外引人好奇──這架戰機的來歷，一路可以追溯回1980年代沙烏地阿拉伯援助北葉門建立空軍的那批機隊。而在那段機隊的背後，其實藏著一段台灣軍事史上鮮少人知的秘密任務：「大漠計畫」。 1979年是台灣外交最動盪的一年。當年1月1日，美國正式承認中共政府為中國合法政權、與台北的國民政府斷交，台灣的國際地位與國防安全同時面臨嚴峻考驗。就在同一年3月，沙烏地阿拉伯王國向台灣提出一項不尋常的請求：希望台灣派遣空軍部隊，協助支援正陷入戰事的北葉門。 斷交風暴中的秘密請託 背景是這樣的：1979年2月，南北葉門爆發戰爭，信奉共產主義、受蘇聯與東德支持的南葉門，對北葉門發動大規模攻擊，重要港口荷台達遇襲，首都沙那也遭轟炸。北葉門總統薩利赫隨即向美國、伊拉克與沙烏地阿拉伯求援。沙烏地阿拉伯擔心北葉門若被赤化，將直接威脅自身邊境安全，於是主動出面替北葉門籌建空軍。美國政府同意由沙國出資（約3億美元規模），提供北葉門一批美製F-5戰機等軍事裝備（最終約為4架F-5B與12架F-5E）。 問題是，沙烏地阿拉伯自身空軍能量有限，而北葉門又因歷史恩怨，不願讓曾支持前北葉門王室的沙國空軍直接進駐操作。當時同樣使用F-5、且已開始授權生產該機型的台灣空軍，就這樣成為最佳替代人選。 葉門的胡塞武裝。（美聯社） 考量沙烏地阿拉伯是當時邦交關係中最重要的盟國之一，加上十大建設的資金也曾獲沙國協助，兩國關係素來友好，蔣經國總統最終同意這項軍援請求。這項在中華民國稱為「大漠計畫」、在沙烏地阿拉伯與葉門則稱為「和平鐘計畫」（Peace Bell Program）的行動，就此展開。 從沙國護照到北葉門112中隊 1979年4月3日，第一批共約80名成員，以台灣空軍人員為骨幹，由空軍副總司令陳鴻銓中將率隊，先進駐沙烏地阿拉伯塔衣夫空軍基地整備、適應高原環境。4月26日左右，這批人員正式進駐北葉門首都沙那，其中包含飛行員8人，領隊為陳夢賢中校。隨後，沙烏地阿拉伯援贈北葉門的首批F-5戰機由台灣飛行員駕駛飛抵沙那完成接收；加上稍早由沙國、美國飛行員飛交的數架F-5B雙座機，北葉門空軍的F-5B/E戰機中隊初具規模。 這批人員全數持沙烏地阿拉伯護照、穿沙烏地阿拉伯軍裝，編入北葉門空軍112中隊（部分資料亦提及相關編制），對外完全以「沙烏地阿拉伯軍人」身分行動。首批飛行員抵達後，曾駕駛F-5E以隊形低空飛越沙那市區，引起當地民眾注目，之後成為每逢北葉門國慶必有的固定節目。一年任期屆滿後，陳夢賢中校離任，改由後續梯次人員接任。 1979年沙烏地阿拉伯軍援北葉門的美製F-5E戰鬥機中隊，圖中左側棚廠為空軍大漠官兵在沙那機場的維修廠。（劉煥彥取自大漠計畫口述歷史專書） 整個計畫下設兩個單位：聯絡組駐紮在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德，置上校組長一名；特遣隊則駐紮在北葉門首都沙那，是台灣空軍史上前所未有的三國軍事合作模式。根據雙方協議，戰機、附屬裝備、人員經費均由沙烏地阿拉伯比照該國軍人待遇支給，特遣隊人員接受沙烏地阿拉伯援助團的指揮與管制，任期一年一輪調。若遇兵災或不可抗拒意外導致傷亡，由沙烏地阿拉伯派遣專機負責後送，兩國每年在沙烏地阿拉伯同一時間更換協約。 教官而非戰鬥員：訓練帶飛的高風險日常 外界對大漠計畫常有誇大想像，以為台灣飛行員直接參與防衛北葉門領空或大規模作戰，實際上並非如此。曾參與計畫的退伍老兵與官方口述歷史（如國防部史政編譯室出版的《鐵翼雄鷹：大漠計畫口述歷史》）指出，台灣空軍人員在中隊的角色主要是訓練北葉門空軍、從旁指導、維修與試飛，性質比較接近飛行教官與地勤支援，多數情況下並不直接擔任戰備或作戰任務。 即使如此，任務仍稱不上輕鬆。就連例行的訓練帶飛，也經常遭遇南葉門方面的敵意，甚至曾被敵方雷達鎖定，遇到這種情況只能低調迴避脫離。初期曾有空中巡邏性質的任務，但整體仍以訓練與維護為主。兩伊戰爭期間，北葉門因支持伊拉克，也曾一度要求戰機掛彈待命。 前民航局長張國政曾任大漠計畫第5梯次隊長。（資料照，顏麟宇攝） 當時美國同樣派出飛行教官，代表F-5E生產商諾斯洛普公司參與訓練工作。到1985年左右，北葉門本身培養出的飛行員已趨成熟，大漠計畫人員的任務重心也隨之轉移，從第一線訓練帶飛，逐漸轉為偏重飛機維修與試飛，退居第二線支援角色──這某種程度上也印證了訓練成果已初步到位。 派駐待遇是這項秘密任務流傳至今的另一個話題。由於戰機、裝備、薪資全部比照沙烏地阿拉伯軍人標準支給，而當時沙國軍人待遇約為台灣空軍本薪的10倍，因此民間流傳一句話：「大漠一年、台灣十年」，意指在沙國待上一年賺到的薪水，相當於在台灣工作十年的收入。這也讓大漠計畫的派遣，在高風險的同時，也成為當年空軍圈子裡一項相對搶手的機會。 斷交、統一、撤離 大漠計畫的結束，與幾件區域大事的時間點緊緊相扣。1990年5月22日，葉門阿拉伯共和國（北葉門）與葉門人民民主共和國（南葉門）合併，成立葉門共和國；同年7月，沙烏地阿拉伯與中華民國斷交；8月2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而葉門一向支持伊拉克。在這樣的連鎖情勢下，沙烏地阿拉伯援助團悄悄自葉門撤離，大漠計畫人員一度處境險峻，最後求助沙烏地阿拉伯，於當年9月前後全數返國。歷時約12年的秘密軍援任務，就此劃下句點，前後共有數百至近千人次的空、地勤人員參與輪調（共12梯次）。 由於事涉極度機密，大漠計畫在1990年結束後，軍方仍以最高機密等級保密長達數十年，直到近年才逐步公開。參與過任務的空軍老兵們發起定期聯誼活動，其中包括曾任大漠計畫第5梯次隊長、後出任民航局長的張國政，以及第8梯次成員、後來出任空軍司令與參謀總長的沈一鳴上將──沈一鳴是在1986年參與大漠計畫，派駐北葉門一年。2019年，空軍官校軍史館也曾舉辦「大漠特遣隊40週年紀念特展」，展出12梯次援外的珍貴史料與文物，讓這段一度不見天日的海外派兵歷史，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這批由沙國援助、經台灣人員協助建立的F-5機隊，在南北葉門統一後成為葉門空軍的一部分。後來部分機體在內戰中流轉，如今胡塞武裝展示的老舊F-5E，正是這段冷戰時期秘密軍事合作留下的歷史痕跡。 責任編輯：許詠翔 更多風傳媒獨家新聞： ‧空戰英雄實際試乘 1991年底台灣差點買下100架俄製蘇愷-27 土耳其退S-400尋求F-35台灣也有經驗 ‧痛罵沙烏地是為以色列服務的叛徒 胡塞武裝「戰果通膨」嘴砲功又發威 ‧不願再陷入葉門泥淖 沙烏地王儲勸退川普「全面出擊」伊朗幕後真相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