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別慌】丁源森 / 别只当“包租公” 数据中心来了 我们留下什么？ - 副刊 - 新教育 - 教育导航

从新山往北开，拐进士乃、古来一带，路边开始出现一栋接一栋的灰色大房子。没有窗，围墙很高，闸口招牌上写着一些你多半没听过的公司名。你以为是仓库，其实那是这几年拿下千亿令吉投资批文的一种建筑——数据中心。
第一次经过，我心里冒出来的问题很朴素：这么大一片，里面请多少人？

上一期结尾我说，全世界正抢着替一批新员工盖宿舍，盖得最凶的地方之一就在柔佛。而今年8月初，新加坡的能源市场管理局有条件批准了两家公司，从马来西亚半岛进口共900兆瓦电力。

一边是我们的地、我们的电，一边是别人的租客。笔者第一个想到的是油棕。锡米、树胶、原棕油、原油，过去100年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把最上游那段卖出去，再看着最赚钱的那段在别人的国家发生。

所以数据中心是福还是祸？笔者的答案是，它是一道选择题。有意思的是，同样这道题，我们当年在棕油上答对过一次。

人家看上的不是我们的本事，是我们的家底。这不丢人，家底厚本来就是优势，隔壁想有还没有。

这门生意要4样东西：地、电、水，还有一条又粗又稳的海底光缆。前3样新加坡都紧张得很，2019年起一度冻结新数据中心的审批，2022年才有条件重开。最后一样它多得是。被挡在门外的需求跨过一道海峡就落在柔佛，地便宜，电有余，水还够，网络快得跟在岛上没两样。

规模有多大？投资、贸易及工业部去年在国会答复，2021年以来我国批了143个数据中心项目，其中25个拿到了税务优惠。好牌是拿到了，只是握好牌和打好牌，从来是两回事。

电，是最不适合出口的东西

一船棕油可以开到荷兰，一柜芯片可以飞去墨西哥，可电只能沿着电缆走，走多远漏多少，缆有多粗就决定了你一天能卖多少。

而且这门生意抢的人不少。新加坡打算到2035年进口大约6000兆瓦的低碳电力，是这批的六七倍，排队供货的除了我们，还有印尼、越南、柬埔寨和澳洲。这就是最标准的原产品竞争，比的是价钱和可靠度。何况那900兆瓦还得过购电协议和融资几关，2029年前后才可能真的送电。

相比之下，我们批给国内数据中心的用电，已经是它的两倍多。也就是说，重心其实已经悄悄偏向后者，与其把电送出国，不如留在国内转成算力（说白了就是替人跑AI的运算能力）。

这方向是对的。电送出去是最纯粹的原产品，转成算力好歹加工过一道，等于不甘心只卖原棕油，硬要在国内起一座精炼厂。

只是精炼厂盖起来之后，还得问一句，炼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卖多少钱。

算力，也可能只是另一种原产品

租机柜、卖算力，本质上是当包租公，租金收多少，取决于手上的东西有多稀缺。而算力，正在飞快地变得不稀缺。

斯坦福大学的《AI指数》报告算过一笔账。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那个让全世界惊艳的水平，当时每跑一百万个词元（AI算钱的单位）要20美元，换算过来80令吉上下。两年后，同样的水平只剩0.07美元，不到30仙。前后跌了280倍。

这不是降价促销，背后是芯片更快，模型更省，软件更精。今天你觉得了不起的算力，两年后多半也是这个下场。靠电费便宜几分钱撑起来的优势，撑不了几年。

再往上游看更清楚。机房里最值钱的是芯片，而这批芯片不是我们的，不少核心部件也仍然靠进口。去年我国还规定，美国原产的高性能AI芯片要经马来西亚出口或转运，都得先领战略贸易准证。连怎么转手，规矩也不是我们定的。

于是账变成这样：地是我们的，水是我们的，电是我们的，芯片是买来的，客户在国外，钱在国外结算。

先回到路边那个问题，里面请多少人？答案就在同一份国会答复里。那25个项目投了1444亿令吉，预计创造1429个职位。这不能怪谁，机房本来就是给机器住的。

再说电。上一期提过的7%涨到31%背后，还有个更直白的算法。按部长给的数字粗略推算，从2026到2035年，半岛新增的用电里，大概七成会被数据中心吃掉。

下游在哪里？

还有一个数字更值得看。这些数据中心申请的电，比它们真正用掉的多出将近一倍。政府希望的达标水平是八成五，今年4月的实际数字是五成四。

有些项目还在施工，用量本来就会慢慢爬上去。但能源委员会自己也说过，有些申请可能只是先占着位子。麻烦在于电网和水管是照申请的量去建的，这笔钱最后摊进所有人的账单。万一那批需求始终没来，我们等于替别人的期望，盖了一半空着的宿舍。

所以数据中心不是坏事，但它是一笔要按进度付款的生意，不是一张可以先鼓掌的支票。

开头说我们在棕油上答对过一次，说的就是这件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不甘心只卖原棕油，用政策硬把加工留在国内，才养出今天的精炼与油脂化工整条下游。今天的算力需要同一件事，我们自己得有人下单。

问题是，谁下单？

真正撑得起一座数据中心的，不是偶尔问几句ChatGPT的个人用户，而是常年把机器占满的机构。一个模型跑起来，动辄就烧掉几十万令吉。银行看风险、种植园估产量、医院的影像判读、政府的公共服务，每一样都吃算力。问题是在马来西亚，愿意为这些事大笔买单的机构还太少。

要养出这种买家，最直接的一条路是科研。可我国的研发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多年在1%上下打转，离政府订下的2.5%还远得很，韩国接近5%，新加坡约2%。经费又长年偏“务实”，最好3年内交得了差，可这类题目恰恰最容易被AI做掉。真正吃算力的是答案未知、失败率高的问题，而这种题目我们不太敢批。

机器在隔壁，不等于用得起

科研之外还有一条更被低估的路，让本地人自己开公司。便宜的电撑不起一门卖算力的生意，但撑得起一群敢烧算力的人。这行说到底是试出来的，能试十次的团队，赢面就比只能试一次的大。

问题是，机器在隔壁不等于本地人用得起。今天吉隆坡的创业者要租算力，付的多半还是国际价钱，跟在旧金山租没太大分别。但这是可以设计的，前面那条棕油下游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对应的动作，就是把一部分算力以本地人付得起的价钱，留给本地的公司、大学和实验室。

为什么要紧？世界银行今年4月的《马来西亚经济观察》说，约186万名马来西亚人旅居海外，一半以上从事高技能或半技能职业，而人才外流已经是结构性的，国内高价值的岗位本来就不够。机房不生产这种岗位，但用机房长出来的公司会。

如果只把数据中心当成收租的生意，那它就是一座新的油棕园。园丘很大，出口数字很好看，最赚钱的那段在别人那里。租金是好东西，可租金的天花板，从来是房客给的。

但如果我们把它当成一座刚落成的发电厂，故事就完全不一样。发电厂盖好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命运的，是这个国家愿不愿意把插头插上去。

那些没有窗的灰色大房子，将来会被写成什么故事，其实不取决于房子。

取决于我们家里，插不插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