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集强／半山芭巴刹新想像──让老社区保留烟火气 也焕发新生命 - 副刊 - 专栏 - 文化空间 - 城乡余集

在探讨城市发展与历史文化保存的拉锯战时，传统巴刹的去留与重组是一个经常被提出的议题，尤其当传统巴刹位于城市的中心点，其形象将对城市的样貌有重大的影响。在UCSI大学建筑硕士生温武翰的毕业设计论文报告中，他详细剖析了传统市场在面临现代化转型时所遭遇的困境与契机，以吉隆坡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露天巴刹——半山芭巴刹为核心案例，希望提出有异于主流拆除改建的方式，倡导一种使用者可以参与，“由下而上”的重构策略，将巴刹的功能扩展为一个新的城市“公共场所”。

文：张集强

吉隆坡市内有许多传统巴刹拥有超过半个世纪的历史，例如秋杰区的Raja Bot菜市场、冼都市场、中央市场、半山芭市场等等。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市场的建筑构造、基础设施与卫生条件逐渐退化，从安全与卫生的情况来说，改建成为不可避免的趋势。然而，当前官方主导的“由上而下”重建模式，往往过度侧重于物理基础设施的现代化，却严重忽视了巴刹本身的社会与文化意义，导致新市场设计趋向标准化与同质化。

不容忽略一个市场的“地方认同”

以建于1955年的Raja Bot巴刹为例，其原有的独立时代标志性拱形建筑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现代化综合体。这场重建暴露出诸多典型的规划盲点。首先是空间与租金的失衡，新建筑虽配备了手扶梯等现代设施，但高昂的建设与运营成本最终转嫁给摊贩，导致租金大幅上涨。其次是动线与空间设计失效，摊贩抱怨新分配的摊位面积比以往更小，且将货物从地下室搬运至摊位的动线设计极为低效。此外，现代化的建筑形态抹去了秋杰区原有的地方认同感，彻底改变了原有的社会互动模式。

至于半山芭巴刹，吉隆坡市政局曾提出建设一座四五层楼高的市场综合体，底层用于停车，高层用于安置摊贩。然而，这项提议遭到了当地摊贩的强烈抵制。根据多层市场的前车之鉴，摊贩深知位于高楼层的摊位往往面临客流量惨淡的窘境。多层结构会直接切断买卖双方的视觉联系，破坏传统的市场生态。

一个市场的“地方认同”主要由物理环境、社会互动以及所提供的商品三大元素构成。目前容纳了超过350名摊贩的半山芭巴刹，正是这三者完美交融的场域。这种认同感首先建立在物理环境的历史底蕴之上。半山芭巴刹的室内市场建于1956年，其独特的拱形屋顶是吉隆坡60年代仅存的两座同类建筑结构之一，极具历史与建筑保护价值。此外，围绕巴刹的战前及老式店屋曾是本地华人家庭的居所与商铺，其斑驳的立面与错落的巷弄为市场提供了重要的视觉连续性与集体记忆。

市场也是建立“非经济关系”的社会空间

除了物理建筑，社会互动的非经济属性同样是构建地方认同的核心。市场不仅仅是资本交易的场所，更是建立“非经济关系”的社会空间。研究表明，半山芭巴刹内的摊贩之间形成了紧密的微型社区；由于露天摊位缺乏实体屏障，摊贩间拥有极高的视觉通透性，这种开放性促成了守望相助的友谊。

在市场之外，社区的连结同样深厚。在冠病疫情期间，巴刹摊贩便主动捐赠食材，由附件庙宇志工烹煮并向弱势群体免费派发食物。这种跨越利益的资源共享彰显了文化与社会福祉的交织。同时，商品本身也成为了互动的媒介。相较于现代超市的标准化包装，传统湿巴刹提供了买家与生鲜食品零距离接触的体验，这不仅提供了新鲜度和卫生的心理保障，更成为买卖双方开启交流的天然媒介。

在探讨城市复兴时，将人民视为基础设施的理论为巴刹的重构提供了核心视角。温武翰在他的设计论文中主张，城市系统的有效运作不单依赖僵硬的物理建筑，而是依赖人与人之间非正式的网络、社会关系与日常的即兴发挥。在半山芭巴刹，非正式性绝非混乱，而是一种高度适应的城市智慧。市政局规定的标准摊位面积根本无法满足摊贩的实际操作与储物需求。因此，摊贩展现了极强的自我构建能力，通过拼凑桌子、利用储物筐向外延伸展示区，甚至在摊位交界处创造出口袋空间。露天街头摊贩也通过遮阳伞和临时支架创造了极具弹性的营业边界，这些空间不仅用于存放货物，更成为摊贩间闲聊的非正式社交中心。若要重构传统市场，基础设施应成为一个允许试错、扩展与实验的动态系统。

美化旧建筑不在拆建，而是针对在地需求改造

面对设施老化与周边道路扩建的挤压，半山芭巴刹的改造必须精准对焦使用者的真实需求，遵循由下而上的设计法则。新方案主张单层平面化布局，以保证动线流畅与高可达性，避免多层建筑造成的阶级化与边缘化。改造应提供宽敞且灵活的摊位空间，摒弃拆除旧建筑的做法，转而保留拱形建筑主体等文化遗产。为了扭转单一商业空间导致年轻一代流失的局面，设计还需引入多元活动，整合青年市场及周边学校的教育资源。这些极具包容性的老建筑与街区，甚至能够转化为支持本土艺术文化活动（如巴生河流域艺术节等在地庆典）的公共场域，或结合周边闲置空间打造为供创意工作者使用的共享办公空间，让老社区在保留烟火气的同时焕发新活力。

为了在有限的城市空间中落实这些需求，设计上采用了倍增地表的建筑拓扑学概念，采用一种多层街空间设计以模糊原有的菜市场物理边界。重构后的半山芭巴刹被设计为一个多层次的人民场所。底层通过下沉式地下室处理庞杂的物流装卸与自动垃圾收集系统，将污染与噪音从人行区彻底剥离。沿着主干道架高的街头市场保留了传统的线性购物体验，同时透过楼梯与多功能露天剧场等垂直连接元素，将架高的巴刹与周围原有的老店屋无缝缝合。这种设计极大提升了街头摊位与店铺之间的便利与商业互动。

此外，摊位的布局汲取了次文化马赛克概念，由不同商品类型以及特定社区群体组成多元聚落。摊贩可根据每日营运需求，自由调整上方可开合的微型遮阳篷。休市时段降临，这些基础设施合拢后释放出的空间与绿化座椅，便能迅速转换为当地居民休闲与社交的公共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