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向霍尔木兹海峡派兵，既无正当理由，也无实际利益

朴露子 挪威奥斯陆大学韩国学教授

最近，听说青瓦台正考虑向霍尔木兹海峡派兵，甚至已经派出实地调查团，着手开展具体准备，笔者起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本届政府即便更偏向中间保守而非进步，其执政最重要的正当性基础，仍是平定连挑起战争都在所不惜的内乱势力、恢复民主秩序。如果这样的李在明政府，竟把韩国卷入与尹锡悦内乱势力本质相近的美以极右翼政府发动的非法侵略战争，执意推行多数民众不愿接受、百害而无一利的派兵，那将是对自身最严重的背叛，最终无异于政治自杀。

世上不存在“好的侵略”。不过，韩国此前不幸卷入的美国侵略战争，至少还经过了美国国内的法律程序才作出决定。越南战争虽以美国政府歪曲报告的“北部湾事件”为依据，但在形式上，美国国会参众两院于1964年8月7日通过联合决议，批准使用武力。美国入侵伊拉克同样是建立在种种谎言之上的帝国主义侵略典型，但形式上，参众两院也通过了使用武力授权决议。也就是说，韩国过去因派兵而卷入的这两场最具代表性的侵略战争，至少还经过了美国国内三权分立体制的制度程序。

但这一次，连最低限度的制度正当性都不存在。如果说越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是违反国际法的侵略战争，那么此次对伊朗的侵略，就近乎一种无视国际法乃至美国国内法的违宪独断行为。美国国会并未授权唐纳德·特朗普开展对伊朗作战。不少美国法律界人士认为，总统未经国会批准便采取军事行动，已超越宪法赋予的权限，构成越权。也就是说，特朗普入侵伊朗，无异于美国行政部门凌驾于法律之上、动摇国会民主根基的挑衅。立法和司法部门只是受形势所限未能阻止美国政府的暴行，并不曾表示赞同。以恢复民主秩序作为执政理由的韩国总统，若带头为这种暴行助力，岂不是严重的自相矛盾？

必须正视现实。正如尹锡悦曾试图摧毁韩国民主一样，正在破坏美国民主的特朗普政府，目前支持率仅为33%左右，美国人对伊朗战争的支持率也只有约31%。随着美国在这场战争中事实上陷入被动，战争与特朗普的支持率双双下滑。最终，无论是特朗普还是他的继任者，都将不得不寻求与伊朗妥协。仅从已经几度提出的妥协方案来看，也不难预料，最终结果将对伊朗有利得多。推翻伊朗政权、使其停止支持中东抵抗势力、终止核与导弹计划，都是此次入侵的目标，却没有一项目标得以实现。相反，伊朗通过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袭击地区内美军基地等行动，成功实现了自己的战术目标：既摧毁美军设施，又推高油价，向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经济施压。时至今日，连越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都已被多数美国人视为“错误”乃至“罪行”，这场美国节节败退的对伊朗战争，在历史上恐怕会被评价为“美帝国走向衰亡的关键转折之一”。一场既无正当理由，也无实际利益，而且正走向失败的侵略战争，韩国究竟有什么理由去帮忙？

如果李在明政府作出向霍尔木兹海峡派兵这一最糟糕的选择，其对内对外的后果都将是灾难性的。在国内，政府的支持基础很可能严重分裂，甚至瓦解。目前，即便在共同民主党支持者中，反对派兵的比例也达到55%。万一派兵后发生类似2004年金鲜一遭绑架事件的悲剧，或派遣军人出现伤亡，李在明政府将遭核心支持者抛弃，陷入彻底孤立。但强硬保守阵营的支持者，也绝不可能仅凭一个派兵决定就转而支持李在明政府。最终，派兵将让政府失去依托，为极右翼势力在下次选举中重新上台打开大门。

对外造成的灾难，或许更为致命。与伊朗为敌，会让来自中东的能源供应链面临更大风险，但更不能忽视的是，伊朗绝非一个孤立的国家。中国是伊朗最大的贸易伙伴，朝鲜也长期与伊朗保持着武器交易等往来。一旦韩国事实上加入对伊朗的战争，就将彻底失去通过“平衡外交”从中美两个超级大国那里谋取实际利益的机会。在中国眼中，向霍尔木兹海峡派兵的韩国，将沦为美国的“马前卒”。韩国最终将无法摆脱依附美国的外交束缚，平衡外交也将无从谈起。而在特朗普政府眼中，连“加强对华关系”等筹码都失去的韩国，不过是一个任其宰割的“冤大头”。从美国的贸易施压，到掠夺式地强迫韩国投资，这种不对称关系衍生的种种弊端都将进一步加剧。派兵之时，也就是彻底放弃改善对朝关系之日。在朝鲜看来，与其同一个不过是美国“马前卒”的国家对话，远不如直接与美国谈判来得合理。即使韩国派了兵，也没有任何保证能让美国在今后的对朝对话中照顾韩国的立场。

向霍尔木兹海峡派兵，将是在当前形势下所能设想的最糟糕、有弊无利的决定。对内，这将是李在明政府的政治自杀；对外，韩国将道义与实利尽失。如果韩国出手救场，帮助这位连美国国内法都违反、发动侵略战争的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总统，那么国家在道义上的损失，无论“韩国文化”（K-culture）享有多高的国际声望，都无法弥补。以血汗艰难守护民主的大韩民国，将骤然沦为国际犯罪行为的帮凶。必须趁现在还来得及，彻底放弃派兵的考虑。不能把这样的历史耻辱留给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