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璐琼：距离与记忆

在完全忘记之前，我选择让记忆去撰写它。不断循环的春花秋月，见证的是无法重来的往事。 （作者提供）

这学期在修古典文学这门课。比起古典文学，一开始我更喜欢现代作品，无需深刻凝视每一个字，无需时刻追问。而赏析古典诗词，知人论世之外，也需关注作品本身的结构、意象，那些蕴藏的情意和空白。但鉴赏诗词的乐趣也在于此，短短几行字中，只要耐心细读、思考，往往能找出更辽阔的意义。

教授说，文学可以让人想象性进入自己未曾经历的生命，看见、感受、理解和想象世界。我对此是十分认同的。我时常认为人的一生就是在未知中诞生，在未知中结束。在这团未知中，我们的存在是一个点，时间让它形成线，也是大家所称之为的轨迹。这也让每个人注定无法体验那条线以外的世界。但阅读可以打破这样的限制。每多读一本书、一部作品，就多体验了一个人的生命情感。无数的线，最后形成面，形成更丰富的精神世界。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正在分析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拿这首词为例，“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第一句就带出了文学艺术中一个无法绕开的命题，关于永恒和无常的对比。年年有春花开，年年有秋月圆，可人和宇宙的永恒是相对的、是短暂的和无常的。不断循环的春花秋月，见证的是无法重来的往事。

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白天意味着扎入其他事物里。往事，则多数会在夜里想起。记得有一次傍晚忙完后，我躺在床上昏睡了过去。梦醒时刻，已是深夜。在半梦半醒中，我对于自己的身份，以及时间的概念开始失真。时间像是被压缩成了几片薄薄的饼干，易碎，且无法分层。这些年走过的国家、已达成的事情、认识的人，画面像调色板上的涂料般叠加在一起。我对世界浅薄的认识一点点地展露出来。可对于这些经验本身，却不知从何下手。

还有一次在夜里刷到一则帖子。平静的背景音乐，配上一张画质有些模糊的照片。它的文案是：如果和童年的自己碰面，你最想对她说什么。我幻想着那个场景，思考了很久，指尖放在屏幕上，语言却变得贫瘠。“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发现自己再次遇到了文学中相似的命题，那是自然界的循环往复与人生的不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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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朦胧、怀旧的情绪，产生的原因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读到朱光潜的《文艺心理学》。他说，空间和时间是“距离”的两个要素。愈古愈远的东西愈易引起美感。或许，浪漫色彩的作品是由人类共同的缺点——遗忘，所塑造的。恰恰因为时过境迁，实际的烦恼和琐碎被人遗忘，化为回忆时，艺术的纯粹性才浮现出来，变得可被欣赏。

我想那些我写下的，关于过去的文章也是如此。在完全忘记之前，我选择让记忆去撰写它。昔日的时光和空间，正因远离多年，产生了别样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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