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落网始末:40年里,她从母亲变贩童中间人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别乱跑!小心被梅姨拐走!”随着曝光率提升,梅姨一度成为坊间家长用以“吓”孩子的魔鬼般存在。2025年12月,随着梅姨落网,如今案件已进入到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受理阶段。
随着受害家长、律师以及媒体记者的深入挖掘与披露,梅姨也从判决书上频繁出现的称谓,落地为可以捕捉到的鲜活个体。
“有小孩我都要!”2021年12月的一份生效判决书显示,人贩子张维平向梅姨透露“想拐走一个小男孩”的想法后,梅姨如是回答。
这份判决中,张维平向警方供述,他在2003年至2005年间共拐走9个孩子,这9个孩子均通过梅姨转卖出去,且将孩子转交给梅姨的地点,多在广东省河源市紫金县。
但梅姨真实姓名是什么?哪里人?这些信息他没有掌握。不过,张维平2016年落网时曾向警方回忆梅姨的特征:女,五十多岁,身高约1.56米,短发,讲增城本地白话。张维平是在增城区荔城街中桥一麻将馆认识她的。

▲梅姨落网时,曾在这里(广州白云区麦地社区)居住了一年多
梅姨是否如张维平陈述的那样存在?她究竟有着怎样的往昔?最后又如何从“纸面”的判决书,一步步回到了现实、进入看守所“里面”?
从判决书到梅姨落网地,再到她出生地和首嫁地,2026年9月,红星新闻记者走访并结合生效判决的内容,试图还原那个曾令人痛苦忌惮的存在,以及警方如何掘地三尺将她抓获。
01
从一宗到多宗
拐卖儿童系列案背后的“梅姨”
梅姨真正步入公共视野,是从张维平落网开始。而这,又得从申聪被拐说起——
2004年12月,周容平、陈寿碧夫妻在广东省增城市(现改为增城区)石滩镇沙庄街江龙大道68号出租屋308房居住。其间,他们发现租住在305房的邻居——申军良夫妇有个1岁大的男孩。彼时,申军良白天上班,孩子由妻子一个人带。之后,周容平提议并联合妻子陈寿碧以及老乡杨朝平、刘正洪等人一道,密谋策划抢走申军良夫妇的孩子申聪。

▲梅姨早前照片
行动前,周容平给被他称为“老表”的张维平打电话,因为他清楚张维平就是“拐卖儿童”的。电话中,张维平告诉周容平,“孩子大概能卖1万块钱”——接听这个消息时,周容平摁了免提,这让密谋参与此事的其他同乡也有了“动力”。
和张维平一样,周容平、陈寿碧夫妇以及杨朝平、刘正洪,都是贵州绥阳县黄杨镇清溪村人。张维平还是贩卖孩子的累犯。相关判决书显示,1997年、1998年,张维平在东莞市就有两起拐卖儿童的案底。
2005年1月4日10时许,申军良正在厂里上班,陈寿碧在其出租屋楼下把风、接应,周容平也负责接应、把风,杨朝平、刘正洪携带透明胶、辣椒水等工具闯入305房内,他们控制了申军良的妻子后,将年仅1岁的申聪带走。
之后,周容平将申聪交给张维平贩卖。
申聪被拐后,公安机关一直进行跟踪调查。2015年12月,公安机关侦查发现,周容平、杨朝平有重大作案嫌疑,之后广州、遵义两地公安机关于2016年3月3日18时许,在遵义市汇川区重庆路一出租屋内将周容平抓获。同日20时许,在汇川区长沙路家中,杨朝平也被警方抓获。经过对周容平、杨朝平的询问,刘正洪、张维平、陈寿碧也浮出水面。
2016年3月7日,刘正洪被抓;3月11日,广州、贵阳市两地警方在贵阳市云岩区将张维平抓获;3月24日,陈寿碧被抓。
随着张维平落网,警方也有更大发现:张维平多年来在广东省的活动轨迹,主要集中在广州增城的石滩镇、三江镇、沙庄街以及临近的惠州市石湾镇、园洲镇和东莞市的石龙镇、石碣镇、高埗镇。警方还发现,上述地区历年来发生多起拐卖儿童案件,这些案件的案发时间,均发生在张维平在监狱外的时间段。
2017年1月5日,由广东省公安厅牵头,组织广州、东莞、惠州三地公安机关成立了张维平拐卖儿童系列案专案组进行大量排查。
深入摸排显示,在2003年至2005年间,张维平除参与拐卖申聪外,还拐卖包括钟彬在内的其他8名儿童,甚至由此导致其中一名被拐儿童的父亲自杀身亡。
2021年12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维持一审法院对张维平、周容平、杨朝平、刘正洪、陈寿碧的定罪量刑,即张维平、周容平犯拐卖儿童罪被判处死刑;杨朝平、刘正洪被判处无期徒刑;陈寿碧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并处罚金。
2023年4月27日,遵照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命令,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张维平、周容平执行死刑。
但梅姨仍是谜一样存在。不过,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粤刑终698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显示,张维平供述其在2003年至2005年共同参与或单独拐卖的儿童有9名,也都是通过梅姨转卖出去的。
02
9名孩子被拐
“中间人”梅姨渐浮“水面”
要了解梅姨,就不能只了解梅姨,得从张维平入手。生效判决显示,截至51岁被执行死刑时,张维平的一生多和警察、监狱、法院“打交道”,仅贩卖儿童,他就犯了11宗,其中2003年至2005年间有9宗,涉及9名1岁至3岁不等的男孩。据其供述,这些男孩是通过梅姨转卖的。
1999年7月19日,因犯拐卖儿童罪,张维平被广东省原东莞市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6年,2003年2月19日刑满释放。但张维平并没有就此“收手”。张维平事后向警方供述,2003年出狱后,他前往惠州市博罗县石湾镇石湾南路28号处租房居住。在那里,他发现隔壁一对年轻夫妇生育有一个1岁左右的小男孩,年轻夫妇平时在外面打工,小男孩由老人带,老人同时在街边卖油炸小吃。
“我没有钱花,就想着把这户人家的小男孩拐走卖掉。”张维平供述,“我打电话给梅姨说这个事,她叫我把小男孩拐过去交给她。”
接下来,张维平去逗小男孩玩,跟那户人家套近乎。张维平直言:“逗小孩玩是为了跟小孩混熟,以便拐走孩子时,小孩不哭不闹。”这样,在这里租住不到一个月,以“帮忙抱小孩、带出去玩一下”的名义,张维平在2003年10月7日终于把这名孩子刘某拐走,这时距离他出狱才7个多月。
张维平供述,拐到刘某后,他打了一辆摩托车到324国道路口,然后坐一辆去增城的公交车。到了增城,张维平给梅姨打电话,梅姨叫他在增城十车队旁的斜坡路口那里等她。随后,梅姨带着张维平坐车到惠东县大岭镇(现为大岭街道)并在村里的一个小卖部,他们把孩子卖给在此等候的一对夫妇,这对夫妇给张维平12000元左右,随后,张维平把梅姨叫到一旁,给了梅姨1000元介绍费。
这是张维平出狱后首单拐卖儿童案,但不是最后一单。一个月后,为物色新的拐卖对象,张维平竟到博罗县园洲镇刘屋幼儿园旁租房居住。此后,他刻意搭讪结识在此租住的杨某秀一家。彼时,杨某秀的孙子陈某进刚年满3岁。混熟后,趁杨某秀不备,张维平在2003年12月6日将陈某进拐走贩卖,获利12000元。而在拐走陈某进前,张维平也提前联系好梅姨。
“我想把这个孩子拐走卖掉,就事先打电话跟梅姨联系好,她找到收养买家就联系我。”张维平供述,当时拐走陈某进后,他就打电话跟梅姨联系,梅姨叫他去河源市紫金县找她。
在紫金汽车站见到梅姨后,梅姨将他带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把孩子卖给他人收养,获利12000元,随后也给梅姨1000元介绍费。随后,他和梅姨一起坐车回到增城。
2004年7月28日,张维平在增城市新塘镇白石村拐走年仅1岁多的朱某龙。随后,他带着朱某龙在紫金汽车站和梅姨见面并通过梅姨介绍,最终以12000元卖掉朱某龙,张维平也拿出1000元给梅姨作为“回报”。
同年10月6日,在增城市石滩镇沙庄上围一路新村,张维平又拐走年近2岁的邓某某。随后,张维平和梅姨一道将邓某某带到紫金县的一处河边把邓某某卖掉,价格12000元,梅姨的介绍费还是1000元。
2004年12月31日、2005年1月4日、2005年5月26日、2005年8月7日、2005年12月31日,张维平继续在惠州博罗石湾镇、广州增城石滩镇、广州增城仙村镇、惠州博罗龙华镇、广州黄埔区等地先后拐走5名儿童。其中,就包括如今大家熟悉的申聪、钟彬被拐案。
这样,在2003年至2005年间,张维平共作案9起,拐卖儿童9人。张维平供述,其拐卖的这9名儿童都通过梅姨进行贩卖,每名儿童给梅姨1000元介绍费。
申聪被拐案中,虽然张维平没有参与强行抢走申聪,但实施了贩卖申聪的行为。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贩卖环节是拐卖儿童犯罪的重要环节,张维平在拐卖儿童共同犯罪中起重要作用,因此原审认定其为申聪被拐案的主犯,并无不当。
2021年12月10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了张维平等人的上诉,维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即张维平犯拐卖儿童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此外,申聪案中的周容平也被判处死刑,而杨朝平、刘正洪均被判处无期徒刑,陈寿碧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
03
是与非的论争
梅姨从“纸面”到“里面”
如今,“张维平拐卖儿童系列案”中涉及的被拐儿童均已被找到,部分孩子回到原生家庭生活,但一些孩子最后继续在养育家庭生活,甚至和原生家庭的关系格外紧张,悲剧和悲痛仍在延续,并没有随着张维平被判处死刑而终结。
令人不安的是,张维平判决书中频繁提及的梅姨,在张维平被判死刑并执行前,她始终没落网。没落网的梅姨就像幽灵一般:看似不存在,却又如影随形。
梅姨究竟是张维平“虚构”的人,还是原本就客观存在?互联网上,网民对此论争不断。但在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前,官方也无法就此下结论。
“目前暂时还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梅姨’是否存在。”2020年3月7日,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分局副局长李光日接受媒体采访时直言,张维平供述拐卖的儿童是通过一个被称为“梅姨”的女子贩卖,但除了张维平的供述之外,没有证据证明“梅姨”存不存在。
但警方没有就此放弃,相反,这恰恰也是警方的抓捕策略。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分局副局长饶庆欣在梅姨落网后介绍,联合专案组通过“内紧外松”的策略,让侦查工作顺利开展:一方面,在内部紧锣密鼓地开展侦查工作,对每一条线索都穷追不舍;另一方面,对外保持低调,不轻易暴露侦查方向,以免打草惊蛇。这种张弛有度的侦查策略,为最终成功抓获谢某某(梅姨,真名谢家梅)创造了有力条件。
红星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2025年12月,梅姨在广州市白云区京溪街道麦地社区一处出租屋内落网。“梅姨落网前,在我这里住了一年多,每月租金500块钱。”今年9月,房东杨先生告诉红星新闻,“梅姨被带走后,那个跟着她的智力障碍的儿子继续在我那住,由社区工作人员给他送饭,到后面,她其实还欠我一个月租金。”

▲梅姨曾在麦地社区的出租屋居住一年多。她落网后,这里迎来新租客,但如今也已搬离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梅姨有两个身份证,在此期间,她使用的身份证是谢某珍,平时在麦地社区推着板车售卖芒果。此外,梅姨给房东支付的租金或售卖水果的收付款,名字均指向谢某珍。

▲梅姨曾推着板车在麦地社区出入售卖芒果
梅姨落网3个月后,2026年3月21日,广州市公安局对外通报称,经警方不懈努力,“张维平等人拐卖儿童案”犯罪嫌疑人“梅姨”谢某某(女)落网。经审讯,谢某某对其贩卖儿童的事实供认不讳,目前警方已对其执行逮捕。
9月,不少被拐孩子陆续收到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寄来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告知书》称,“关于被告人谢家梅犯拐卖儿童罪一案,我院已立案受理。”
红星新闻记者前往梅姨早前的租住地广州以及梅姨出生地、首次出嫁地广西北海进行采访,关于梅姨的过往也因此变得日渐清晰——
梅姨出生在广西北海市岛上的一个村落。17岁那年,梅姨一个人坐船出岛并转了大巴,最后来到北海市某村嫁给大她7岁的张先生。

▲张先生
在张先生看来,“这或许就是缘分吧”。但婚后,梅姨较懒,不愿干农活,甚至对孩子也不好。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小儿子哭闹着吃奶的时候,梅姨就是不给吃。“大人饭都吃不饱,哪有奶给他吃?”张先生回忆说,后来,梅姨抛弃他和两个孩子,去了广东并嫁人。
当时村里的大队干部和当地派出所一名副所长还带张先生一块,前往广东吴川找到梅姨,但她不愿回来。“说白了,就是嫌弃我穷,我一个男的,当时既当爹又当妈,真的很难。”张先生说,后来村里征地,如果她再不回就分不到钱,梅姨才从广东回来,但领了征地款后,她又离家出走了。
让张先生更感寒心的是,儿子入新房邀请梅姨回来时,张先生让孙子拿着苹果给奶奶(梅姨)吃时,梅姨突然情绪激动,打翻了孩子手中的苹果,还叫嚷道:“我不要你对我这么好!”张先生觉得莫名其妙,也很心痛:“我孙子被吓到发烧,为此,孩子还住院一个月左右。”
40年前,当梅姨抛夫弃子离开村子后,那个当年剪着短发的小姑娘,已渐行渐远、日渐模糊。如今,梅姨也从判决书的“纸面”称谓,变成一个蹲在看守所“里面”的大活人。
“我们不会去看望她的!”张先生说,“她太恶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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