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三地的民族主义政党领袖在卡迪夫聚首，向伦敦中央政府施压，要求承认各地的民族自决权，允许举行独立公投。这是历史上首次，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一起行动谋求脱离英国。
【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联手撬动联合王国】
“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有史以来第一次由支持独立的首席大臣领导。这无疑清楚地表明，现状难以为继——威斯敏斯特（英国中央政府）必须为后英国时代做好准备。”苏格兰首席大臣约翰·斯温尼9月13日表示。
三地民族主义者首次站到一起
9月14日在威尔士首府卡迪夫举行的会谈由苏格兰首席大臣约翰·斯温尼、威尔士首席大臣罗恩·阿普·伊奥尔维思和北爱尔兰首席大臣米歇尔·奥尼尔共同参加。爱尔兰新芬党主席玛丽·卢·麦克唐纳也出席。
《卫报》称，这是三地由支持独立的政党同时领导地方政府后的首次面对面会晤。会谈结束后，三人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承诺在经济、能源、欧洲事务以及国际合作与自决权方面推进合作。
“对于这几个岛屿上、乃至全世界正在关注此事的人们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清晰的信号，说明威斯敏斯特的时代即将终结。”上述谅解备忘录中写道。
苏格兰：独立议题再次升温
三地之中，苏格兰的独立诉求历史最久，也最接近再次举行公投的政治议程。
2014年，苏格兰曾举行独立公投，55%的选民投票反对独立。英国最高法院2022年裁定，苏格兰议会无权单方面通过举行具有法律效力的独立公投所需的立法。此后，苏格兰民族党一直要求英国中央政府授权举行第二次公投。
《卫报》9月14日发布的数据显示，目前苏格兰支持独立的比例约为47%，仍处于接近五五开的状态。苏格兰首席大臣斯温尼则提出，希望在未来5至10年内推动相关公投。
不过，英国政府目前并未同意这一要求。《卫报》报道，英国首相伯纳姆此前曾提到，如果出现“明确共识”，未来可以讨论苏格兰再次举行公投，但他随后又明确表示，第二次苏格兰独立公投目前仍“不可讨论”。
威尔士：自治诉求上升，独立仍非主流
相比苏格兰，威尔士的独立支持率仍然较低，但政治版图正在发生变化。
威尔士地方选举后，威尔士党成为威尔士地方议会的主导力量，结束了工党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局面。
《卫报》指出，这也是促成卡迪夫峰会的重要背景之一。最新民调显示，约32%的威尔士受访者支持脱离英国。不过，威尔士首席大臣罗恩·阿普·伊奥尔维思并没有把独立公投作为近期目标。他更强调扩大威尔士自治权，以及重新调整威尔士与英国中央政府之间的权力关系。
《金融时报》指出，威尔士方面目前更关注治理能力和自治权限，而不是立即推动独立。威尔士此次与苏格兰、北爱尔兰站在一起，并不意味着三地已经拥有完全相同的政治目标。
北爱尔兰：特朗普“插话”，统一议题升温
北爱尔兰的情况与苏格兰、威尔士明显不同。这里讨论的并不是“北爱尔兰独立”，而是究竟继续留在英国，还是最终与爱尔兰共和国统一。
9月12日至13日访问爱尔兰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表示，希望看到爱尔兰统一，并称“最终会发生”。美国《华盛顿邮报》指出，这是美国总统数十年来在这一问题上少见的明确表态，打破了美国政府长期保持的中立立场。
特朗普的表态立即引发政界反应。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淡化了人们对特朗普言论的担忧，称外界存在“过度反应”。北爱尔兰统一派政界人士则强调，北爱尔兰未来的政治地位应由当地民众决定。
《华盛顿邮报》援引相关人士指出，特朗普的表态究竟代表美国政策发生变化，还是其个人立场，目前并不明确。但从法律程序看，爱尔兰统一并不是由美国或英国政府单方面决定。《贝尔法斯特协议》规定，如果英国政府判断统一爱尔兰获得多数支持，英国政府有义务举行边界公投。
【伯纳姆的“地方分权”是导火索吗？】
这次三地联合行动也把英国工党政府的地方分权政策推到了聚光灯下。
《金融时报》报道，伯纳姆政府上台后一直强调把更多决策权交给地方。苏格兰和威尔士的独立阵营如今正是借用这一政策所强调的“地方自主决策”理念，要求伦敦进一步放权。
路透社9月16日引用的数据显示，英国目前只有约6%的税收由地方层面自主掌握，中央政府掌握了全国约90%以上的税收收入。伯纳姆政府正推进财政分权改革，包括研究让英格兰地方政府和地方行政长官获得更多税收支配权。苏格兰和威尔士目前已经拥有比英格兰大多数地方政府更大的税收和财政自主权。
《泰晤士报》分析认为，伯纳姆推动地方分权的政治理念，客观上也给苏格兰、威尔士等地提出更大自治诉求提供了新的政治空间。
但英国政府对“地方自治”和“脱离英国”划出了界线。伯纳姆政府目前仍反对在没有明确民意基础的情况下举行相关公投。对于苏格兰，英国政府认为再次独立公投目前并不在议程之内；对于北爱尔兰，则继续强调现有法律程序。
这也形成了英国政府眼下的一个矛盾：伦敦希望通过下放权力改善地方治理，但地方政治力量获得更大自主空间后，也可能进一步要求重新讨论英国的国家结构。
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在9月14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威尔士首席大臣伊奥尔维思表示：“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威斯敏斯特运作不畅。”
他表示，5月的威尔士议会选举赋予其政府“变革的授权，使威尔士更加自信、更加繁荣，并更好地掌控自己的未来”。
奥尔维思还表示，伯纳姆在“向一个国家下放权力，与向英格兰某个地区或城市下放权力有何不同”这一问题上，“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我希望和他建立良好的关系，我相信他也希望和我建立良好的关系，”他说。
苏格兰首席大臣斯温尼则表示，5月的地方选举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各地首席大臣都相信“他们的国家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
斯温尼甚至称伯纳姆为“联合王国最后一任首相”。
对此，英国中央政府表示：“首相致力于在英国所有四个地区推行变革，并坚信联合王国的团结。”
据悉，地方领导人将于10月与首相会面。
工党驻威尔士领袖肯·斯凯茨表示：“威尔士党自大选以来未曾为民众带来任何实质成果。”
“他们显然只想利用权力来分裂英国、削弱威尔士，并将时间耗费在为本党政客争取更多权力上。”
威尔士保守党议会领袖达伦·米勒表示：“首席部长不应执迷于独立议题，而应专注处理威尔士国民保健服务（NHS）所面临的危机，以及威尔士学校水准下滑的问题。”
英国改革党威尔士领袖丹·托马斯表示：“首席大臣连NHS的轮候名单或本地教育体系都处理不好，却似乎有时间告诉我们一件人尽皆知的事——他想要分裂英国。”
【脱欧之后，英国内部裂痕更加明显？】
今天三地民族主义力量的同步上升，很难绕开英国脱欧。
2016年英国举行脱欧公投时，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多数选民支持留在欧盟，分别以62%和约56%的得票率支持留在欧盟；威尔士则支持脱欧。英国最终于2020年正式退出欧盟，但不同地区的投票选择并未随着脱欧完成而消失，反而逐渐成为苏格兰、北爱尔兰乃至威尔士政治讨论中的重要背景。
苏格兰尤其明显。苏格兰民族党长期将脱欧视为支持独立的重要理由之一。《卫报》今年6月回顾脱欧10年影响时指出，苏格兰选民以62%对38%支持留欧，但苏格兰却随整个英国一起离开欧盟，这一结果被民族主义者视为苏格兰“没有选择权”的例证。苏格兰独立运动由此增加了一个新的政策叙事：如果苏格兰成为独立国家，就可以重新申请加入欧盟。
这并不意味着脱欧已经让苏格兰多数人转向支持独立。《卫报》6月的分析显示，近年来苏格兰独立支持率仍大致处于接近一半的水平，而且经济、医疗等现实议题的重要性高于宪政问题。但脱欧确实改变了独立问题的政治背景——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时，英国仍是欧盟成员；如今如果再次讨论独立，苏格兰与英国、欧盟之间的关系必须重新计算。
北爱尔兰的变化则更为直接。英国脱离欧盟后，为避免爱尔兰岛出现硬边界，《北爱尔兰议定书》及后来达成的《温莎框架》安排北爱尔兰在货物贸易方面继续与部分欧盟单一市场规则保持一致，同时对英国其他地区进入北爱尔兰的部分货物实施检查。欧盟明确表示，这一安排的重要目的就是避免爱尔兰岛出现硬边界，并维护1998年《贝尔法斯特协议》。
这套制度实际上把英国脱欧带来的贸易边界问题部分“转移”到了爱尔兰海。英国议会北爱尔兰议会研究资料指出，与英国其他地区不同，北爱尔兰继续适用涉及欧盟单一市场的部分商品规则，因此从大不列颠进入北爱尔兰的货物需要接受相应检查；与此同时，北爱尔兰与爱尔兰共和国之间不再需要设置相应的海关边境检查。
这也是脱欧持续影响北爱尔兰宪政讨论的关键原因。对于支持英国统一的政党而言，英国其他地区与北爱尔兰之间出现新的贸易程序，意味着英国国内市场被进一步复杂化；而对支持爱尔兰统一的力量而言，北爱尔兰与爱尔兰之间保持相对顺畅的经济联系，则进一步凸显了全岛经济合作的现实基础。
英国政府和欧盟此后不断调整相关安排。《温莎框架》就是在原有《北爱尔兰议定书》的基础上重新调整部分贸易规则，以减少英国国内贸易摩擦，同时维持欧盟单一市场的完整性。英国政府公布的实施安排显示，所谓“绿色通道”制度旨在减少进入北爱尔兰、最终留在英国市场的货物所面临的不必要手续。
脱欧对威尔士的影响则更复杂。威尔士整体在2016年投票支持脱欧，但脱欧之后，部分地区开始重新讨论英国中央政府与威尔士之间的权力和资源关系。英国《卫报》今年6月走访威尔士后指出，一些曾经强烈支持脱欧的工业城镇在经历就业、收入和地方经济压力后，对脱欧的看法出现变化，威尔士党的支持率也随之上升。
脱欧使部分威尔士选民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问题：既然英国可以通过公投改变与欧洲的关系，那么威尔士是否也应该拥有更多决定自身事务的权力。威尔士党议员本·莱克认为，脱欧“让宪政问题受到更多关注”，一些选民开始认为威尔士需要减少对威斯敏斯特的依赖。
【如果三地“脱英”，米字旗会变十字旗吗？】
如果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真的“脱英”，英国国旗会不会也随之改变？会变成世界杯赛场上我们熟悉的英格兰十字旗吗？
综合BBC、《卫报》报道，今天的“米字旗”（UnionJack）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设计。1603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继承英格兰王位，成为詹姆斯一世，两个王国由同一位君主统治；1606年，英格兰的圣乔治十字（红十字白底）与苏格兰的圣安德鲁十字（白斜十字蓝底）合并，形成最初的米字旗设计。1707年英格兰与苏格兰正式合并为大不列颠王国后，这一设计继续沿用。
1801年，随着《与爱尔兰联合法案》生效，爱尔兰王国与大不列颠联合组成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旗帜中加入了爱尔兰的圣帕特里克十字（红斜十字），与苏格兰的白斜十字交错排列，形成了今天的最终样式。
1921年爱尔兰大部分地区脱离英国、成立爱尔兰自由邦后，圣帕特里克十字却没有从旗帜上消失，因为北爱尔兰仍属于英国。
值得注意的是，威尔士从来没有出现在米字旗上。英国王室网站解释说，1606年第一面米字旗出现时，威尔士已经在法律和政治上与英格兰合并，因此没有被作为一个独立组成部分加入旗帜。威尔士的红龙自然也就没有出现在米字旗上。
严格来说，米字旗并不是把今天英国四个组成国的旗帜简单拼在一起，而是一面随着联合王国版图和政治结构变化逐步形成的历史旗帜。
20世纪70年代，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曾试图将米字旗据为己有，并将其与种族主义联系在一起。2019年，英国非裔音乐人Stormzy在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登台时穿着印有黑白米字旗图案的防刺背心，回应种族主义、社会不公和街头暴力等议题。
它也逐渐成为一种文化符号。英国喜剧演员蒂姆·布鲁克-泰勒穿着米字旗马甲。朋克音乐人则把米字旗用于专辑的封面设计。1990年代“酷不列颠”风潮兴起后，米字旗又被重新包装成时尚、流行文化和更加开放的英国形象。
英国王室并没有规定“一旦某个组成部分离开，国旗就必须自动修改”。如果未来英国宪政结构发生重大变化，是否更换或重新设计国旗，将成为新的政治议题。
（编辑：文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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