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一个人的时代，在韩国中秋意味着什么

黄艺朗 D-Story组组长

“怎样才能写出那样的专栏文章？”

本月初，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部教授金英敏为50多名记者举办了一场写作讲座。讲座临近尾声时，一名记者这样问道。这里所说的“那样的专栏文章”，指的是金英敏教授2018年写的《中秋是什么》。文章给出了这样的建议：中秋时节，久未谋面的堂叔若问“什么时候找工作？”，就反问“堂叔是什么？”；若对方说“家人之间连这种话都不能说吗？”，就回答“家人是什么？”这样的建议不仅诙谐，更让人觉得痛快。表面上是幽默，内里却有更深的哲学思考：越是在危机之中，越需要追问“究竟是什么”这样的根本问题。

中秋假期即将开始。与那篇专栏文章发表的8年前相比，许多事情已经变了。如今，遇到会问出无礼问题的堂叔的机会也少了。韩国农村经济研究院的调查显示，今年计划在中秋举行祭祖仪式的家庭不足三成。去年，这一比例为40.4%。2017年的调查中，表示会祭祖的比例还高达71.2%，如今已降至当时的一半以下。传统的价值规范逐渐淡化，时代正在改变。打算回父母家或走访亲戚的受访者也只有半数左右，其余人则计划在家休息、旅行或参加聚会等。别说堂叔，就连姑姑和叔叔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于是，时代再次发问：家人是什么？

在韩国社会，家庭的意义远不止维持生活的最小单位。国家提供的各项福利以家庭为单位，公寓申购的加分规则也对家庭成员较多的人更有利。许多权利的保障，都以家庭这一政治经济单位为基础。当然，责任也随之而来。在经济开发时期，国家将自己未能承担的责任推给了家庭。家人、亲戚之间，谁遇到困难，大家就借钱周转、互相帮工，像一个大家庭那样彼此照应，由此形成了牢固的家族主义纽带。而这背后，是“只要自家过得好就行”的生存主义。当失业、贫困等困境袭来，一家人走上共同结束生命的绝路，便是最悲惨的情形。

然而，时代在变，家庭的内涵也在改变。由爸爸、妈妈和两个孩子组成的四口之家，已很难再被称之为标准家庭。独自生活的“一人户”已占全部家庭的36.6%。将这一现象归因于许多年轻人不愿结婚生育、选择过“单身”生活，只说对了一半。这种选择背后，还有社会结构的因素。随着劳动、产业、人口结构等多方面的社会变化，一人户还会继续增加。

如今，重心已从“家庭”转向“个人”。国家原先交给家庭承担的风险与责任，有相当一部分落到了个人身上。独自生活时，如何为自己做一顿热饭、照顾好自己，生病时如何独自应对，都是一人户最大的烦恼。家庭的结构和形态虽然变了，国家原先交给家庭承担的照护、扶养等责任，却依然由个人承担。更何况，围绕家庭设计的各项制度，也跟不上家庭形态变化的速度。

要让“一个人的时代”不至于成为“孤立的时代”，就需要建立超越家庭和婚姻传统框架的社会安全网。让人们彼此照顾、在困难时有所依靠的，不应只有家庭。金洙英（音）在《必然到来的独居时代》中探讨一人户为何不断增加，宋仁珠（音）在《独自死去的社会》中记录了长达11年的孤独死研究。两位作者也得出了这一结论。因此，还需要继续追问：独自生活、独自承担照护，意味着什么？家庭之外的安全网又是什么？

附记：对于开篇那名记者的提问，金英敏教授的回答很朴素：“做一个让想法来找你的人吧。走着走着，想法就会突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