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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63 |【读家电影】黎紫书 X 杨毅恒 | 当文学遇上电影,故事如何重新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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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今年年初,《告别的年代》导演杨毅恒与作家黎紫书曾有一场关于文学与电影的对谈。如今,电影入围第63届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导演、最佳美术设计及最佳摄影,也让当时谈到的“改编”有了新的回响。

文学走进电影,是一次改编,也是一场重新阅读。《告别的年代》从小说到电影,导演杨毅恒与作家黎紫书谈的不只是“怎么改”,更是文学与影像如何彼此尊重、各自保有边界。毕竟,好的影视化未必是还原,而是一次新的诠释。

《告别的年代》电影剧照。

文学影视化是一场跨媒介的翻译。翻译注定是一次流逝的过程。经典文学即使由资深名导改编电影,不计时空,见过成功例子,亦有翻车例子。再诠释的过程中,电影创作者如何不掉入误区?知悉影视化是一种趋势,文学创作者又该抱持什么态度书写?

《告别的年代》是马华作家黎紫书于2010年发表的首部长篇小说。16年后,本地导演杨毅恒将它改编成同名电影,预计今年上映。2026年1月31日,两人在城邦阅读花园对谈文学影视化的种种为与不为;由电影监制赖昌铭主持。

一个圆的起点与终点,无非都是落回“阅读”两个字,是它让我们看见所有延伸的可能。

|起心动念:母亲童年与家族历史|

文学影视化,于两人都不是第一次。

从小喜欢看书,后来用影像说故事,文学滋养也渗入杨毅恒的镜头。第一部执导短片《金鱼》改编自川端康成小说;2017年他把波拉尼奥小说《荒野侦探》改编成电影《阿奇洛》,荣获东京电影节最佳导演奖;2021年完成的《月影》,改编自吉本芭娜娜同名小说,两年后受邀到中国汕头影展放映,间接促成《告别的年代》电影改编计划。

“汕头,那不是我爷爷出生的地方?我很好奇,去了影展,”攸然生出寻根的渴望。旅途中,当地策展人见他来自大马,向他提起那本红遍中国的马来西亚小说《流俗地》与作者黎紫书,以及小说将由中国剧组改编成电视剧一事。他想,“我改编了日本文学作品,也希望有机会改编本地文学作品。”

回马后他把黎紫书另一本小说《告别的年代》找来看,书里砌出六七十年代怡保的风月与市井。跟随女主杜丽安的身影,一页页流转旧时代街巷茶室还有五月花,杨毅恒想起他的母亲。

“小说给我很多想像空间,当年的怡保不就是我妈妈的童年?”母亲戚舜琴是怡保人,也是一名歌手。“看小说时,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了解我家庭的过去。”他会想像,书里人物晃过之处,背景会否播着往昔母亲唱的歌。“所以我很想把这部电影拍出来。”

于是很快写出拍摄大纲,乘火车北上怡保,与黎紫书碰面。

●电影《告别的年代》在吉隆坡与怡保取景,幕前幕后团队集结多国人才,包括台湾电影《大蒙》的摄影师陈麒文和调光师周佳圣,以及法籍越南裔配乐师尊室安;后制则在泰国完成。整部电影对白掺杂多种语言、方言,奇特却又自然地呈现本土民情。左起:监制赖昌铭、导演杨毅恒、作家黎紫书。

|年轻导演的诚意与野心|

碰面是在2023年怡保旧街场,3人谈了3小时才散。

事实上,黎紫书也有相似想法——数年前将本土故事《流俗地》签给中国导演改编电视剧,多少有些遗憾。“我觉得最理想是让大马导演来拍,但我知道本地影视没有太多资源。”后来听闻有个大马年轻导演有意改编《告别的年代》,“正中下怀。”

黎紫书没有明说的应允条件,是诚意。“我不需要知道导演背景、得什么奖;他不是两手空空来跟你描绘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他做好准备——书我读了,我给它一个怎样的论述来。”另一个她在杨毅恒身上看见的东西,是野心。“写《告》,我是抱着反影视化的心态在写,写出其他媒介不可能表达的东西。所以当一个导演说要改编,意味着什么,他明知难拍还是要拍,他要怎样完成,我非常好奇。”所以爽快答应,“太爽快了,导演和监制一下子手足无措。”黎紫书笑。

离别后着手筹备。写剧本。开拍。杀青。剪接。后制。约莫3年过去。对谈前,导演把片子播给黎紫书看。

“首先我对这部小说影视化本身充满问号,可能吗?能做好吗?”原著大量使用后设手法设置三重叙事,相互推翻又相互衔接。观影后她说,“我很兴奋发现,导演是读通了小说,也用电影语言把它表达出来。我感觉自己收获了一个非常真诚的读者。影片没有让我失望,只有让我惊喜。”

惊喜也包括在电影中,杨毅恒纳入黎紫书另一则短篇小说〈国北边陲〉的情节,缝补他在写剧本时出现的缺口。“所以我在看的时候,特别有兴致。”

成品满意的背后,有适度的不插手,也有对说故事这门专业的自重。以下节录现场对谈内容:

|文学语言与电影语言,是两回事|

赖:整个过程,紫书一句话给我们多大信心。怡保见她那天,我问她要参与剧本创作吗?话没说完,她说不要,我马上松口气。

黎:我当然明白。首先我清楚,文学语言与电影语言是两回事,我自己根本不精通电影语言,外行人指教内行人这种事我不会干。第二,我当然一早就预见了这种问题——“我那么辛苦写出来的小说,这一段你怎么不放进去?”所以我不能用作者身分掺和进来。

把版权交出去,你就信任这个人。你要表现这个信任,这对导演来说是希望、信心,也是给他负担,他知道我那么信任他,不可以辜负。最重要是,自己不懂不要乱来,这只会把事情搞砸。

观众提问:电影有什么说故事的方式,是文学不能说的?文学又怎么写,是电影做不到的?

●开放观众提问环节,现场一片静默;黎紫书拿起麦克风“训”起话来:“自从我到中国闯荡,每场活动到了提问环节,问题都没断过。我们应该学习。我觉得现场很多人不提问,是真的没问题要问;但我觉得提问是一个思考的回应,是对话的延展。就像阅读,不是等着作者告诉你,正确态度是,我要跟作者对话,你这种看法我同意吗,你释放的讯息我是怎么想。阅读不该只有接收。” ●文学改编电影,杨毅恒常常形容,过程中他就像是寿司师傅,一条新鲜的鱼交到手上,“你得要砍掉头和尾,中间最好的留给电影。小说看得很精彩,但有时把所有东西搬进电影,行不通的。创作者得要想办法,保留原著精神,但我们可以用影像做得更好。要接受两个是不一样的东西。”比如特别喜欢书里一句话,“可是放不进影像,我有没有办法把它变成两三场戏。”

黎:我的小说很多人说有画面感,就直观认为它适合影视化。事实上,那么简单粗暴地评价,是很幼稚的想法。举例,“回忆像是书本被泡过水后,荡起了波纹,不能平伏。”你读这段文字,确实看到书本泡在水里的画面,你说对呀对呀回忆是这么一回事;可是电影怎么把回忆和泡在水里的书连接?这个画面只属于文字,可电影你不能这样陈述。比如下雨雨丝像是众神在垂钓,好有画面感,可是这跟电影的画面是两回事。

其实我一直觉得,文字创作者比较占优势,几乎所有影像能够做到的,文字都能做到。拍电影需要很多人力;写一部长篇小说,我是编剧,是导演,我是所有演员,画面场景如何,灯光从哪里照进来;还有味道,我可以用文字传递,但我觉得这个影视没法呈现。有些文字可以触及的地方,影像触及不了。

杨:是,我喜欢电影就是因为它是一个团体活动,我最怕拍摄时每个人只跟我说yes yes yes。我肯定有盲点,我希望你能超越我,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能把什么东西放进角色。若我喜欢单独创作,我可以写小说。我就是要别人跟我说no。每次拍电影,对我来说就是一直学东西。摄影师、灯光师、演员,他们做出来的,已经超越我所要的。这是电影的魅力。

|没有过不去的坎,文学不向影视屈服|

赖:当编剧,我有一群人陪我克服;作家只有一个人,遇到过不去的坎,怎么办?

黎:你总是能过去的。过不去,是因为自己能力不及。譬如象棋我下不好,可是我要写银霞(《流俗地》角色)象棋很厉害,我可以三言两语假装写得好像很厉害,一笔带过去算了,可是这样效果不出来,怎么办?这其实就告诉你,自己能力不及,那我做功课。我放下小说的书写,每天上网研究象棋的术语、棋谱,花了几个星期,没有说变得很厉害,但对象棋有了解,下笔时更有底气,这个坎可以过去了。

我练瑜伽,有些动作我特别不喜欢做,觉得特别难,做了很多年进展不大。可是心里有另一股声音告诉我,你之所以觉得这个动作难做,是你身体这部分不好,你能力不及,韧性不够,你要锻炼。我想写作也是这样,写不过去,是它在告诉我,我能力不及,那我就要直面它,尽可能让自己能力能够赶上去。

观众提问:电影里饰演杜丽安的女主,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黎:这有点像是翻译。你写了一部作品,有英文出版社要把它翻译成英文,你授权给它,但你不会期待英文版本会跟原版一模一样。翻译是一种流失的过程,因为那过程也包含,翻译者在读你作品时,是怎么诠释你的语言和故事。

演员也是这么一回事。我作者心里想的杜丽安是长这个样子,导演身为读者,他脑子里看到的画面不会是这个样子,演员拿到剧本,可能她想到这个年代的怡保,所谓美女应该有怎样的风情,她有自己的诠释。每一次新的诠释,它不是一次还原,而是另一次的更换,必然跟原著有差异。这个差异是好是坏,对我来说,很难简单做出评价;而我更乐意看到每一层诠释的不同。

观众提问:所有作品中,黎紫书觉得最适合改编电影的是?

黎:我在阅读当代中国作家的书写,都能看出一个迹象——作者有意识要写一部可以被影视化的小说,有这样的企图心在里面。首先,这是你文字/文学向影视的屈服。我觉得严肃文学创作者,要对其他媒介抱着一种抵抗心态,不能说我文学是为影视服务。

过去我的写作主要是瞄准参加文学奖去的,是为了要得奖而写的小说,影视化完全不在考虑里面。所以我真想不出来有哪个作品适合影视化。

|若没耐心阅读,怎有说故事的力量?|

赖:谈谈阅读对你们创作的影响。

黎:这对作家没什么好谈,如果不先学习当一个读者,是不会跨越到当作者的阶段。我漫长的写作过程,就是一个漫长的阅读过程。成为全职作家后,我依然靠着阅读维持生活,阅读对我是很重要的事。

我其实也不能接受,把自己的作品交给不看书的导演拍。所谓的导演要表现诚意,首先要让我看到你对这本书阅读到什么程度,你要呈现给我看,你首先必须是一个成熟的、资深的读者。找谁演女主角,我只有一个要求,她必须要读过书,否则就像女演员没读过《红楼梦》去演林黛玉一样荒谬。

我觉得有读书的导演,跟没读书的导演,作品有气质的分别;有读书的演员一定会好过不读书的演员。我觉得这种气质的差异,是一个不读书的人达不到的。我有这种迷信。

杨:所以我们女主角是读过《告别的年代》。对我也一样。幸好父母从小培养我阅读的习惯,我记得成长的过程,看书真的有点难,因为周围朋友不看书。我觉得阅读是一种享受,根本不辛苦。很多我喜欢的导演本身喜欢阅读,很多我喜欢的电影都是源自文学作品,《魔戒》《教父》《断背山》都是文学改编电影。

我们拍电影也是在讲故事嘛,如果连看书也没有耐心,我们怎么有力量和耐心去讲故事?以前我到迪拜参加影展,听到一个导演这么说——有些人觉得他想当导演是因为被别的导演影响,可是这不够,电影历史只有百多年,文学历史已经千多年,你不觉得我们可以在里头寻找更多故事与灵感吗?这十多年我一直记得这名导演的话,所以我会继续看书,也希望大家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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