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帮近10万人找到噪音源头 有人听哭了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摘要:就像蜜蜂在耳边震动翅膀,“嗡嗡”声笼罩在你周围,感觉床都在轻微震颤。但你始终找不到源头,哪怕全部断电,关上窗户,还是能够听到。它持续魔法攻击,让你入睡困难,出现耳鸣、头晕,心力交瘁。
它是低频噪音,一种频率在20到200赫兹之间,多靠建筑结构传播的声音。尽管声音小,来源隐蔽,但它的能量和穿透力强,可以实现低频共振。研究者指出,现有的噪音评价标准对低频噪音存在低估。
这是一种新型的扰民问题。找到声音源头难,社会对它的认识也还不够,更麻烦的是,怎么证明自己确实被它影响了呢?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但就是会有人受它困扰,连睡一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明显了。
说不清它从什么地方渗进来,贴着墙壁、地板,钻进耳朵。停十来分钟,再响二十分钟,从白天持续到晚上。
小山从今年3月注意到它。原本以为那是暖气的杂音,但停暖后,家里并没有变得安静。她独居在河北石家庄一栋临街的老房子里。几年前装修时,为了隔音,特意换了双层真空玻璃。但关上窗户,55平米的小屋每一处都躲不过“那个声音”,“好像身处在冰箱里”。
小山家住二楼,楼下商铺有卖衣服的,洗车的,但晚上都不开门,排除下来,只剩下那家生肉店。经过一楼橱窗时,小山看到过几只整猪被吊挂着。
自从意识到那个声音的存在,她更睡不着了。凌晨三点,大货车把生猪送来,她听见货车和门砰砰响,接着是剁肉声,某个机器一直轰隆隆叫着。
声音并不大,但有持续的威力。她解释那种感觉:55℃的水烫不死人,但是把一个人丢在55℃的水中,从晚上七点到次日七点,“我不信谁还能好好活着不被逼疯。”
“那个声音”也困扰着上海的李茜。
2023年,有了备孕计划后,李茜和丈夫一起在上海青浦区买了个三居室。去年夏天,他们陆续往新家里搬东西。一到晚上七八点,她总是听到房间内有“嗡嗡”“轰隆隆”的声音,同时还伴随着很低的震动。声音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后半夜。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天天在家跟坐飞机似的”。直到她感觉耳朵发闷,耳膜被震得像要鼓起来。不久便出现了耳鸣。
声音是从中央空调管道传来的。一开始,她以为是空调的问题,也怀疑过负一楼的配电间,直到去年10月底,物业清洗负一楼的水箱,家里像水烧开了一样出现巨响。李茜这才意识到,噪音就来自水泵房。
她住一楼,水泵房就在主卧下方,三个卧室都能感受到声音共振。后来她拿着手机去水泵房门口检测,识别噪音的APP显示,声音大概在70分贝左右,频率范围在50到200多赫兹。通过网上确认,她知道了“低频噪音”——
那是一种音量不大,频率在20到200赫兹之间的声音。电梯、水泵、变压器这些公共设施,还有空调外机、抽油烟机等家用电器,都是常见的声源。低频噪音的能量和穿透力很强,它的声波长,能直接穿过墙壁,顺着建筑结构传导,让人感受到“嗡嗡”的声响和震动。
尽管声音小、来源隐蔽,但它的威力不小。即使只经历了5天,张雨石也忘不了那种恶心、烦躁、夜不能寐的感觉。
今年初夏的夜里,他第一次听到“嗡嗡”声时,也以为是空调外机。但很快他发现,声音24小时不停。就像蜜蜂一直在耳边震动翅膀,他精神高度紧张,还有些想吐。白天不想回家,晚上不得不戴着降噪耳机睡觉。他找了助眠的白噪音、粉噪音,但都抵不过声音的震动,平均2、3个小时就要醒一次。
他网购了一台噪音笔,对家里不同位置做测试,发现卧室墙壁的声音最大,有39分贝。他敲开隔壁的门,想问对方有没有听到类似的声音,也提到自家那面墙总是在震。直到邻居领着进屋,他看到了那个鱼缸。
鱼缸只有巴掌大,靠近它时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张雨石基本确定,噪音源就是它了。因为里面有个增氧泵——他了解过低频噪音,也知道水泵在水里会放大振动。自家卧室那面墙正好对着邻居家客厅,鱼缸放到柜子上的那天,就是他噩梦开始的时候。
张雨石把邻居拉到自己家里,听到“嗡嗡”声响后,对方很惊讶,“(鱼缸)这么小也能吵到人?”邻居给鱼缸挪了个位置,那个声音果然就消失了。
他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到网络,之后偶尔也做一些低频噪音的科普。让他惊讶的是,不断有人把自家的噪音截图发过来,请他帮忙看。噪音频谱图上,黄色的频谱曲线就像心电图,只是波峰更尖锐、密集。
2025年,全国噪声投诉总量约683.3万件,其中社会生活噪声占七成以上。而很多低频噪音的困扰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投诉什么、找谁投诉。

小山用手机app检测,冷库和外面施工的噪音对比。讲述者提供
“是不是你太敏感了?”
猜到是生肉店冷库机声音的时候,小山已经出现了睡眠障碍。她上网搜索,知道了低频噪音这回事。手机APP检测出,她听到的声音频率在110赫兹左右。
第一次打12345后,社区人员来家里调解。对方第一次听说“低频噪音”,现场问起AI,“100赫兹以下的频率对身体有影响,因为共振是很危险的,但你这是110赫兹……”总之,社区人员说声音不达标,不属于“噪音”,更不在他们职责范围。
医学研究表明,长期暴露在低频噪音环境中,不仅影响听觉、精神状态和认知功能,还可能对心血管、神经系统产生潜在影响。一些研究者指出,目前的噪音评价体系会低估低频噪声的实际影响。
低频噪音的社会认知度不够,“受害者”往往需要努力证明自己真的受到了困扰。
生肉店老板听说有人投诉后,挨个敲门问邻居,解释冷库的机仓有隔音棉。小山也和邻居们交流过,生肉店隔壁的女住户,在老板问了后才注意到嗡嗡声,随后也出现了耳鸣;生肉店正上方的租户,在供暖结束不久就搬走了,房间一直空到现在。
一旦注意到低频噪音,就很难摆脱它了。小山属于易敏感和焦虑的体质,后来她在家里听到冰箱的声音,都有些应激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拿着手机在房间到处检测,发现只有阳台没声音,差点要去打地铺,还去青旅住过几天。
她是维权中最激烈的那个,打过十几次12345。因为频繁电话投诉,物业“善意”地暗示过,是不是该看医生了。她去过耳鼻喉科,也去了心理诊室,后来开始服用缓解焦虑症的药。
小山承认,对声音敏感有自身性格的原因,但她也要守住自己的空间,“这个房子就是我的存在空间,是我最坚定的内核。”
妥协之下,生肉店老板给机器外仓加了隔音垫。尽管减震效果不大,但噪音总时长缩短了。再后来,小山和楼下邻居一起交涉,又换来一个暂时性的结果,晚上十点以后,机器就不响了。
作为一种新型的扰民问题,低频噪音缺少可参考的解决经验,处理起来也面临一些现实的困难。
在上海的李茜, 最开始是找物业维权,但物业没法调整公共用水时间;她也联系过水务公司,对方认为这是房屋结构问题,需要找开发商处理。第一次和开发商协商,李茜自费找老师傅做了个整改方案,但开发商觉得没有可操作性。第二次协商,开发商说可以帮忙把这套房子卖掉,再在小区买一套。
住在“噪音房”里,睡不着已经是最小的影响。孕前体检时,她查出心肌供血不足,后来一直睡不好,出现了头痛、胸闷。
因为持续的投诉,城管部门也来看过,物业介绍时,说她是一个“对噪音敏感的人”。那次官方检查后的答复是,“未发现有噪音现象”。
每个人对声音的感知不同,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低频噪音。有的噪音维权案例中,全家只有一人能听到,不但生理痛苦,还有家人不理解,甚至嘲讽。
42岁的朱林是位“噪音博主”。他经历过低频噪音的困扰,又懂一些建筑学、声学的知识,这两年,近10万人向他线上咨询,私信多到只能暂时关闭。他发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焦虑。他们被困在找不到源头的噪音里,还有人因此抑郁。今年5月,他开始在线下帮助他们溯源。
到达现场,他会带上声音采集器、震动传感器、热成像仪等设备,先采集室内噪音,分析声音频率,再通过声学软件提取和放大声音,判断噪音究竟是空气传播还是固体传播。多数情况下,低频噪音是建筑结构传播,他会把传感器布设在墙面、地板或天花板上,一点点判断声音的强弱变化,就像给建筑做“听诊”。
声音第一次被成功提取出来,在业主面前播放的时候,很多人哭了。长期找不到噪音来源,身边人又听不见,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确认这个声音存在后,还有人会找他要一份音频,“让大家都听一听”。
噪音检测的技术门槛高,专业人员尚且需要反复排查,对普通人来说更加困难。
最长的一次,朱林花了两天才找到噪音源头。今年7月,他去山东潍坊一个小区排查。即使两栋楼同时断电,那个频率仍然存在。他判断声音来自地下室,但那里有上百面墙和管道。当天晚上,他给墙体和管道建模,就像解析复杂函数一样,最终锁定了地下二层的风道侧墙。公共设备和家用电器只要扰动墙体,就有77.65赫兹的震动,而那个声音困扰了两栋楼的居民一年多。
找到源头后,朱林会给一份降噪方案。但他知道,解决低频噪音可能比找到它更难:责任主体不明确,很多情况需要邻居配合,还有些涉及公共设备改造,整改成本可能达到数万元甚至更高。

.受业主委托,朱林上门“听”噪音。图源网络
无处不在
为什么低频噪音的问题在最近几年集中爆发?
朱林分析,不少住宅会把变压器、水泵、中央空调等安装在建筑物内,而大规模建设过去了20多年,公用设备也到了老化的年限。再加上,如今经济预期没那么好,换房意愿也低了,家里有噪音问题的,就被困住了。
在他线下溯源的经历中,低频噪音来源于公共设施和家用电器的几乎各占一半,少量来自窗外,因为空气传播被听到了。还有一些情况是,确实没有噪音。
他觉得,社交媒体可能也放大了一部分焦虑。看到别人都在检测,自己也想试一试。而一旦注意到那个声音,就很难再忽略它。这也是他担心的,低频噪音需要被认识和普及,但如果过度关注,可能会把它当成是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时间长了,还有人出现幻听甚至是躯体化反应。
小山说,回顾被噪音困住的那段时间,她的大脑进入混沌状态,确实有点钻牛角尖了。进入夏天后,听到空调一个接一个地开,即使声音不算特别大,她都只剩下恐惧和烦躁。
因为继续反映噪音的问题,6月6日,生肉店给冷库加了一个静音仓。事情最终告一段落。如今,尽管机器还是会在每天晚上7点响,发出“野蜂飞舞”一样的声音,但小山已经可以接受了。她会在那时出去逛逛,“大家各让一步”。她的心态有所转变,吃药让她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会有心情收拾屋子、扫扫地,开窗户透透气,重新给自己做饭。
“慢慢的你会注意到,低频噪音其实无处不在。”张雨石说,自从会识别低频噪音后,他去工作室上班,都能感觉到大楼空调外机的声音。
他发现,其实可以找到一些方式缓解声音,“就是用噪音打败噪音”。比如睡觉的时候,在床头放个电风扇,就能解决许多低频噪音问题。如果再回到当初被折磨的时候,他会把床往外拉几厘米,中间塞一些旧衣服,毛巾,这样也能减轻一些。
朱林建议,如果被低频噪音困扰,可以先用APP进行简单检测,大致判断声音来自什么设备。即使暂时找不到来源,也要先做好心理调节,尽量把它当成一种白噪音,与它共存,不要让声音持续干扰自己的生活。如果噪音影响比较大,可以请第三方机构来看是否超标,再根据具体情况使用减震器、发泡胶、吸音板等进行减震、隔音。
8月15日,《中华人(专题)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实施。当天,全国首例适用该法典的低频噪声污染责任纠纷案开庭并宣判。在这起案件中,司法认定不再简单以“是否超标”作为判断的唯一依据,而是转向实质损害导向。也就是说,即便噪声数值尚未超过限值标准,如果生产经营活动持续干扰群众正常生活,也有可能构成噪声污染。

.李茜找专业机构做检测,显示4个四个数据超标。讲述者提供
为了脱离噪音的环境,今年4月,李茜决定搬家,租下了同小区另一套房子,每月租金3000多。6月,她请专业机构做噪声测试,结果显示4个指标严重超标,这给了她底气。她请了律师,打算走法律途径解决。律师费、诉讼费,还有司法鉴定检测费,加起来会要十几万,但她还是下定了决心。要么水泵房整改,要么开发商退房。
现在她已经怀孕了,只想要一个安静的家。
(除朱林外,其他讲述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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