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不喜欢的样子,就算失败吗? - 新闻详情

活成不喜欢的样子,就算失败吗?

来源:人物

分类: 💡 思想

发布时间:2026-01-09 20:14:17



这期一封信的主题是「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共收到38封来信。

袒露不喜欢自己,需要勇气。因为那些不喜欢,与内心深处最失落或者羞耻的部分缠绕在一起。而且,还有个前提是,当初我明明很厌恶和鄙视那样,但自己却成为那样。背叛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听上去很绕,也很沮丧,是不是?

我们曾说,成人是一场大型祛魅过程,其中也包括自我祛魅。这一刻,迟早要来。学会喜欢自己是个课题,与不喜欢的部分共处,也需要练习。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平视那些曾经以为的鄙夷和不满,并可能超越它们——而非仅仅站在高处愤懑。这不是变麻木了,而是变得更开阔了。

某种意义上,不喜欢的背后,还是指向对理想状态的期待。理想仍旧是可以有的,但先允许自己暂时还是不够好,偶尔还是会自我讨厌一下。这同样需要勇气。

这次,我们依然选择最具代表性的4封信,进行回复。



第一封信

亲爱的《人物》:

你好。

这是第一次给你写信,当看到「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头一颤,脑子里冒出了自己曾经最难以启齿的事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个故事分享出来,也许能帮助到一些和我曾经一样夹在尴尬处境的女孩。

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每天只能吃榨菜拌饭,生活费只有五毛,在贫困的农村里,我不仅物质极度匮乏,精神也很匮乏。也许是因为从小省吃俭用,极度节俭的原因,导致我特别羡慕有钱人,塑造了我面对金钱物质有一种天然的滤镜,总觉得有钱人都特别高雅有品位,在人格上就比我高一等,默默把自己放在最低位,去仰视,去卑躬屈膝。

这种有点爱慕虚荣的思想根深蒂固在我脑海中,在一段爱情里,我总是会下意识羡慕有钱的男生,一开始觉得不愿意花对方的钱,觉得花了他的钱,自己就低他一等,毕竟手心朝上,人的脊梁总是会渐渐低下来,但是,因为恐惧,因为贪婪,因为对自己不信任,我还是选择了清醒地堕落……

我接受了对方对我物质上的付出,并且开始变得心安理得地花对方的钱。一开始我还将金钱跟感情的纯粹相挂钩,觉得一定是爱他的,才能花对方的钱,如果不爱他就不要花对方的钱。但是在对方的示好下,我变得特别拧巴、纠结,降低边界,甚至即使不爱一个人,我也会去花他的钱,哪怕知道这样不对,我依然忍不住去接受对方的好意,但是一旦接受了对方的好意,我就一直处在最低位。

记得有一次,和一位异性一起出去吃饭,因为他每次大方请客,我总会优先听取他的意见,变得小心翼翼,变得讨好,不敢表达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好似他的请客,就有了掌控我人格尊严和一切选择的权利。他在饭桌上,很自然地和他兄弟打起了视频,将镜头对着我的脸把我的容貌录进去,一边沾沾自喜地说自己约到了美女吃饭,视频里面是他兄弟不断发出的羡慕的声音。当时遇到这种情况,我真的特别难受和委屈,他没有询问我的意见,我也没有同意要展露我的容貌给他兄弟看,而且他做这个举动完全出于临时起意。我当时就觉得我被利用了,我好像一个工具,像一个物品一样被展示。

后来又经历了一些感情,我发现自己总是会因为对方花钱对我付出而掩盖住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声音,还是会因为物质层面的满足去讨好对方,没有真实地做自己,这一刻,我真的很厌恶我自己,为什么要因为金钱而向讨厌的人和事物低头呢?为什么不勇敢地拒绝一切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呢?为什么保护不好自己最本真的人格呢?

再后来,大学毕业以后我开始独立去找工作,拿到了自己的第一桶生活费。那一刻,我终于有了直起腰来的底气,面对异性的物质馈赠,我再也没有去羡慕或者仰视,因为我掌握了经济自由,不仅掌握了我的选择权,也掌握了我的人生主权,那一刻我才真正勇敢表达我的内心感受。因为我知道金钱再也无法去控制和定义我的人格,我对内心感受的忠诚和主体性的表达,才是我最看重的东西。

现在,我终于拥有了说「不」的勇气,远离了那个被物质支配的我自己,远离了那个会因为外在物质而迷失自我、委屈自我的尴尬处境。在经济独立的过程中,我更懂得了外在一切物质都是海市蜃楼,唯有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有边界感的自己,不被裹挟的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保持心灵底色的自己,才是我生命中最本真可贵的东西,更是我追求的终极人生自由。



图源剧集《我在他乡挺好的》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你:

展信佳。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的信任。这是一个书信正在消逝的年代,看到你的来信,我有一种心里某种东西被唤醒的触动。很古典,很真挚。

你讲到一个普通女孩的「虚荣」。特别巧,我也有过那样的阶段。我是一个小镇女孩,小时候家里条件还不错,但上了高中遇到一些变故,突然就不行了。那时我上的是县里最好高中的重点班,班上很多同学都是体制内职工的孩子,而我的爸爸是一名濒临失业的卡车司机。

我的高一过得敏感又局促。看起来好像个性挺开朗的,是个开心果,可内心却很自卑,很怕被别的小孩笑话。我不想表现得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于是开始学会收起那些属于小镇女孩的痕迹,比如,不想说我们镇上的方言(因为我们那个县城的小孩几乎都只讲普通话),冬天不愿意戴袖套,因为觉得土,关于我们家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愿意和同学分享。

最难过的是有一次,我放学时偶遇爸爸从卡车上下来,他跑了一周长途风尘仆仆的,我远远看见了他,但是装作没看到,没有去迎他,裹在人流里就回家了。后来看到《请回答1988》里面,正峰和正焕看见爸爸送外卖很快乐地就迎上去了,觉得自己真的好差劲好差劲。

说了这么多,我只想告诉你,你并不是一个人。在我们小的时候,没有能力自己赚钱的时候,贫穷带来的窘迫是真实且残忍的。没有人想被人轻视,那些成长过程中的逃避、摇摆,或许是我们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在你的信里,有很多对自己的反问。你发现了吗?其实你一直都是一个很有觉知的人,所以你才会觉得难受。你一直在审视自己,挑剔自己,也在警醒自己,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把自己从这种不舒服的境地里打捞出来,你很清醒地知道哪里不对,只是还没有力气挣脱而已。

特别特别高兴,看到你的信的最后两段,一个女孩拯救了她自己。看到你经济独立,金钱祛魅,重新校准了自己的坐标,找回了主体性,拥有了说「不」的底气,真的很棒。

也想和你分享我的近况。我现在做着一份理想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精神很富足。可以去很多地方,听很多人讲述他们的故事。见世面,也见人心。也是今天给你写信我才发现,我已经离开县城很久了。当我去到更宽广的天地,会发现原来大部分人都是异乡人,反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平等。

我现在过得很好,一如你一样。好像很多女孩大学毕业之后都有相似的感受。还记得前段时间和发小聊天,我们聊到,是喜欢20岁的自己还是30岁的自己,我们都选了30岁。20岁到30岁这十年,是一个女孩真正靠自己立足的十年,我们会有更多的钱,旅行目的地越来越远,年少时的愿望清单一一实现,最重要的是,真正从心底里长出了自信。

我再也不害怕跟人说爸爸是卡车司机了。一如你勇敢地写下这封信。

小Q



图源剧集《吃饱睡足等幸福》



第二封信

《人物》:

展信佳!

当我刷到这句话时,我其实一下子就愣住了,脑海中第一眼浮现的就是我的父亲。

我其实挺矛盾的,一方面认为我的家庭物质条件已经算是还可以的,家庭关系好像也还不错,可能这样的苦恼会显得有些矫情,但是我看到这个话题第一眼就想起来一句话: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

我的父亲,他的脾气并不算好,还容易着急,有些小气,我小时候其实很怕他,他一生气就会大声说话,直到现在我听到他很大声地说话都会感觉一震(物理层面)。我讨厌他的急脾气,被人说两句就会露出那种嗤之以鼻的模样,我不喜欢他的浅薄,他总是不愿意尝试新的东西。但是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发现我有时候也会很着急,生气了也会大声说话。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这样,但是好像不可避免地在一步一步成为他。我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改变,但是好像20多年的生活已经刻成了我的烙印。就比如昨天,跟他们聊天时好像又是一些小事(大概我说我的手最近掉皮,他们说我经常点外卖喝奶茶),我其实感觉很无力,我想说我上班很累等到休息根本不会想着做饭,那种累不是体力劳动一天,是一种精神上的无力。我想说我点奶茶是因为很累的时候就想喝点甜的。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似乎跟他们说了带来的也是责备,于是我选择了沉默。其实我知道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跟他们开口解释似乎就成了难题。他们发现我的沉默不回应,于是又指责我不应该对父母这样。

我说你们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他们又说我们可以这样对你,但你不可以。

我感觉很迷茫,我似乎对待他们没有了耐心,总是觉得很不耐烦,不知道怎么沟通,好像也不想沟通。我在本能地排斥这件事。之前有段时间跟deepseek聊我的家庭,我说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但好像又在成为那样的人。

我一边怨恨,一边又似乎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图源电影《过春天》



编辑部回信

你好!

听你的讲述真的很能共情,所以我几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跟你说:你正在对抗的东西,已经在你身上笼罩了二十多年——它塑造了你,培养了你的行为模式和思考模式,限制了你用其他的方式来表达。所以,不用急!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即已经开始在心底思考「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这件事。不论现实行为层面你跟他如何相似,光凭这一个种子般的信念,就足以区别你跟你的父亲了。

从你的来信里,看出来你的父亲是个非常难以改变的人,他已经形成了待人接物、理解世界的某种刻板模式,他不会有像你这样反思的时刻。否则,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一种包装了爱和养育的居高临下的控制来伤害你。

所以,你不是他。

但与此同时,我也能感觉到你内心的撕扯,一如曾经的我。父辈们的爱总是伴随着控制,它不光有条件,还需要顺从。有时候,它是毫不对称的语言武器——「我这么要求你可以,但你没资格这样要求我们」;有时候,它是伪装成「为你好」的一种暴力——「我骂你是为了你好」「我打你是为了你好」;有时候,它干脆不装了,成为合理化一切行为的理由——「体谅一下,毕竟我们是你的父母」……

这样的时刻还有很多。就像你感受到的,内心深处是能感受到这种不公的,但仿佛有个更喧嚣的声音在禁止我们表达它。而这个声音,就是我们从小到大,在无力时所听到的那个权威的声音。在你这里,它是父亲的声音。

当一种单一且无法反抗的声音听得太多,在后面的日子里会自然地说出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这种方式是如此充满诱惑力——在面对弱于我们的人或者伤害我们的人的时候,只需像父亲那样提高嗓门,或不屑一顾或嘲弄地去指责即可,甚至都无需顾及对方感受。

要跳出这个模式,学习新的模式,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而你如今刚二十多岁,就已经开始反思,不得不说已经很超前了。以我来说,我已经反抗了十几年「不想成为父亲」这件事,尤其是在自己也有了孩子之后,才可以说初见成效。我很惊喜地观察到,女儿没有成为当时那个笼罩在父亲的暴力里的弱小的我。我想,不成为某个不想成为的人,一定会是一个漫长的命题,因为那些经年累月被灌输到脑海里的东西,必须经历经年累月的思考才能被扭转。在关于爱的所有课题里,分离是我们在面对父辈时无法回避的一课,毕竟,父母之爱,其终极目标一定不是控制,而是为了让子女成为一个能够独立的个体,成为更好的人。那句「我不想成为你」,非但不是否定,反而是对这份爱的回答。

跟你一样,最近我的大拇指上的手皮也掉得非常多。前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吃巧克力,我压力一大就吃巧克力,我家人批评我,我也要偷偷吃,因为这是我的决定。楼下的脏脏包真好吃。最近我又开始运动,压力一大我就去对着墙打网球。然后我禁止了一切甜食,现在已经两个月没吃过巧克力了,这同样也是我的决定。我们都想成为更好的人,我们要相信我们都有能够善待自己的能力。它可以不与外界的规训相关,只与我们自己心里的声音有关。如果能见到你,我会请你喝我们这边很好喝的奶茶。

对了,你的心里一定有非常多的无法言说的愤怒。希望它们不要变成你对自己的攻击。在世界的很多角落,一定也会有许多人能够懂你的这份委屈,并在遥远的地方理解你、支持你。你并不孤身一人。

祝好。

临安



图源剧集《苦尽甘来遇见你》



第三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你们好!

关注你们的第四年啦,我第一次想提起笔,写下这封关于「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的信。

我是一名大学三年级学生。在高考以前,从小到大,我想的一直都是上大学一定要离开家乡,去一个大城市,体验新鲜而又繁华的风土人情,绝对不要留在这无聊又乏味的家乡。但是这个愿望却在高考后,被长辈的病重逝世所打断了。

我亲眼感受着长辈曾经鲜活的生命力在两个月之内迅速地衰竭,最终走向消逝。那是成年后的我,第一次面对如此突然而又巨大的死亡冲击。这一切快得让我不敢相信,也没办法接受。一个上个月还能拎着大包小包的长辈,半个月后病倒在床上,坐都坐不起来,后来陷入时不时的昏迷,意识不清,被病痛折磨得没日没夜翻来覆去,最后,在一个清晨,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的长辈,慢慢地停止呼吸,离开了我们。

作为小家里的独生女,我参与了和父母一起操办长辈后事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体会到了数不尽的人情冷暖。从那个时候我突然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母亲父亲是最牢固的三角形,其他人绝大多数都是冷眼旁观的外人。长辈的死亡就像我面前的一道墙,轰然倒塌,拉近了我和生死的距离。我开始感觉到很害怕,我害怕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天,我也会失去父母。子欲养而亲不待,和父母相处在一起的时间,是过一天少一天的。

于是,到了填志愿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把家乡的大学放在前面,把高中时候想去的地区的大学都放在了后面。暑假接近尾声,我安稳地录取了家乡的大学。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越来越为当初的选择感觉到后悔。人不能一直为了未发生的事情焦虑,我当初也没有察觉到自己也许只是陷入长辈突然去世所带来的创伤应激反应里了,所以极度没有安全感。

在家乡,我能选择的职业基本只有体制内或事业编,而且也是要拼尽全力加一点好运气才能考上的。可我从高中时候开始,理想的职业规划就是进入互联网行业,做面向市场的工作。但在家乡上大学,这些理想的蓝图根本不可能体验或者实现了。看着北上广的同学们,在我梦寐以求的企业里实习时发出的记录,我很羡慕,也很痛苦。毕竟,同样的分数,我当初也可以去那些学校。我知道有句话叫人不能美化自己未走过的路,可是我连真实感受的机会都没有过,又怎么能真的从心底放下十八岁的那份憧憬呢?

我越来越感觉人生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黑色幽默。曾经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我都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要什么。我只知道,至少想要的不是现在这样的生活。

现如今,想要离开,唯一的办法是通过考研。但考研的不确定性很大,如果不成功,我要怎么办?大概只能一直留在家乡了,做不喜欢的工作,过沉闷而低落的生活。可是我不想放弃自己,于是一边备考,一边后悔。后知后觉,现在的我活成了当初的我最讨厌的那个样子——在犹疑不决中冲动做出让自己不停后悔的决定,背叛了当初那个心怀理想的自己。如今的我,要付出比当初大几倍的努力,才能重新回到我想去的地方。

还是得尝试奋力奔跑下去呀。

最后我想说,《人物》编辑部,谢谢你们4年来的陪伴,在你们温暖的文字里,我好多次治愈了自己。愿你们一切都好!



图源剧集《未知的首尔》



编辑部回信

你好,

你没有署名,我不知道如何称呼你。但我很想具体地称呼你,作为一份有实感的拥抱。在你的信里,我读到了你的慌乱。你用「背叛」定义当下的自己,让我觉得实在有些严厉,你在努力考研,试图离开家乡,不正是依然心怀理想的体现吗?

当初为什么选择留在家乡上学,你讲述的理由非常充分。三年前长辈突然离开,带来的悲伤和冲击,如今我读来依然觉得浓烈,任何人在那样沉重无措的时刻,恐怕都无法完全剥离开情绪做决定。你不能用此刻的心态,去做当初的选择。时间是线性的,你今天的一部分痛苦,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可作为独生子女,在面临生死时会涌现出强烈的不安全感,这并不是在「为了未发生的事焦虑」,而是长辈的离开确确实实给你带来了一点创伤,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平复。

三年过去,或许你已经从冲击中走出来,重新思考人生。此刻对职业的追求远胜过不安全感的牵制,结果发现自己错过了一次离开家乡的机会。但错过就是错过了,也只是错过了。人生不是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可能只是失去了一次最省力的机会,而准备考研真的很累人,人会在疲惫中反复纠结自己错过的东西。但遗憾出现,就真的出现了,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接受现实,尊重事实,尽早调整预期。你才大三,不管是考研还是到你理想的城市实习,都还有充分的时间再选择一次。

你并没有成为自己讨厌的样子,只是今天的确要付出比当初更多的努力,去抵达理想生活。这当然很辛苦,辛苦会带来犹豫。但即使当初去了大城市念书,辛苦依然会出现,没有真正一劳永逸的选择。遗憾和错过也永远是人生不间断的课题,可能最终要学会与它共存。

在你的信里,我也意识到,我们好像都不太能允许自己犯错,我们的文化里不强调容错率,一点失误就被定性为失败。可人生那么长且无法预测,你才20岁,再过10年才30岁,想想过去十年天翻地覆的变化吧,这三年在更长的人生时钟里实在太过短暂。说什么「大概只能一直留在家乡」都还太早。你说,「考研的不确定性很大,如果不成功,我要怎么办?」我想说,不可能不成功,无非是一年还是两年的区别,这个学校还是那个学校的事情。既然你已经有了理想的蓝图,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请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吧!



图源剧集《内心强大的美女白川》



第四封信

就在几周前,我平静地向领导提出了裸辞。他显然以为那是一时冲动的玩笑,殊不知,这个决定在我心里已酝酿了整整一年。

我们相对而坐,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说教」,试图描绘外界经济的险恶与我自身条件的普通,反复质问我「有何资格裸辞」。对于离职的真实原因,我始终沉默。而恰恰是那番「为我好」的劝诫,让我离开的决心更加坚不可摧。

4年前,我带着「小镇做题家」的憧憬,挤进了这家光鲜的外企。面试时,那位海归出身、背景国际化的领导,让我充满了星星眼的滤镜。我幻想着能在这里发光发热,与优秀的人并肩前行。

然而现实很快冷却了热情。团队衣冠楚楚,却冷漠异常。没有工作交接,全靠自己厚着脸皮四处打听、摸索。领导热衷于宣讲「世界观」,却吝于提供任何「方法论」。更难以忍受的,是持续不断的否定:从当众的人格羞辱(后来我才知道那叫PUA),到无意中听到同事议论「比不上前任」的叹息……前所未有的「不配得感」将我淹没,窒息般自问:我真的如此差劲吗?

我咽不下这口气,告诉自己:专注做事,用午休读书汲取能量。我撑下来了,但代价是内心的逐渐萎缩。我的每一封邮件措辞、每一句公开发言,都会招致纠正,而专业逻辑却无人深究。久而久之,每次开口或敲字前,恐惧率先袭来——又要挨骂了。内外会议上,他时常以拉踩我的方式,询问「是否听懂」,甚至建议我去问资历更浅的同事。那些时刻,自尊碎了一地。我学会了麻痹自己:为了生存,自尊不值钱。

我从主动变得沉默,即使发现错误也不再指出,不愿承担额外责任。「少说话,少出错」成了每日信条,只求能安静度过一天。当团队迎来新人,看着他们懵懂提问的样子,我仿佛看到昨天的自己。但如今,我也和周围的同事一样,选择了谨慎与沉默。我内心深处渴望分享、渴望讨论,但我害怕——害怕被视作「好欺负」,害怕自己的热心成为他人利用的背书。或许,这种冷漠,才是这里认可的「成熟」。

4年时间,我成了一个外表体面的「外企人」,内心却日益厌恶与枯萎。言不由衷,生命力流失,始终找不到一种舒适的生存姿态。终于,在一个周一的例行说教中,我在领导情绪输出的浪潮里,平静而绝望地说出了:「我想辞职了。」

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悟:筛选环境与伙伴,至关重要。在不够稳固的内核与认知下,人会被环境悄然改造,甚至发现自己长出了曾经厌恶的特质。我尊重他人选择成为的样子,但我仍想长成不同的自己——即使世界冷漠,我仍想保持坦诚与温暖;即使善良未必总能长出锋芒,我依然渴望找到一个不那么尔虞我诈、能容下理想主义的角落。

因此,裸辞对我而言,不是逃避,而是当下最正确且坚定的自救。它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尊重并回应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我不急于抓住下一根救命稻草,而是允许自己停下来,好好喘口气,抱一抱那个受伤却未曾放弃的自己。

我要想清楚,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活出怎样的人生。然后,带着更完整的自我和更清晰的力量,重新出发。即使前路未知,即使无人喝彩,这都不再重要。最重要的,是在任何处境下,都无比坚定地支持与相信自己。

停下来,是为了更好地出发。

即使冬天来了,也希望和我一样的小伙伴们能仍然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热爱,一起期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吧。



图源剧集《装腔启示录》



编辑部回信

朋友,你好!

有个成语叫「削足适履」,讲一个人如果砍自己的脚来适应鞋子,那他是大笨蛋。可是现在,如果这只鞋子是一份看起来很漂亮的工作的话,那这个人就不仅不笨,反而还很上进,还很勤奋,还社会化程度高,还走在通往成功与自我实现的路上。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但这个界限实在很难掌握。我们好像主动拿起了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脚边比画边琢磨,我砍到哪里是上进,砍到哪里是笨蛋呢?

本期回信的主题是「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说实话一开始我觉得这个话题挺难讨论的,喜欢不喜欢什么的,很抽象。但是你的来信帮助我开启了另一个视角,与其讨论我们喜不喜欢现在变成的样子,不如讨论一下,我们都曾允许什么来改变我们。为什么我们会「允许」这些其实「不喜欢」的改变发生在自己身上呢?我一直认为,至少对于成年人来说,我们的每一个改变背后都有一份默默的自我允许在——即使我们有时候不承认。鞋子很可能会磨脚,但砍掉自己的脚的人往往是我们自己。

你的讲述很具有启发性。假如说现在有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比如一个神经质的流浪汉,向你提出条件,每个月他会给你发一大笔钱,然后每天都要数落你两回。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我觉得我大概率会心动,挨骂呗,挨骂谁还不会——我觉得这件事都不太会上升到让人麻痹自我、放弃自尊、内心枯萎的程度。看得出来,你的上一份工作拥有非常糟糕的人际关系环境。但一个再擅长数落人的领导,真的能把另一个大活人的生命力都给抽干掉吗?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就是你非常在意他对你的评价,某种程度上,你希望这份工作认可你的程度,远超过你自己对自己的承认。

我非常能理解这种心态,因为从小到大,我们接受的教育、我们生存的社会环境,一直在不断地告诉我们,拥有一份光鲜的工作是多么重要,它在社会上以一个多么大的程度上定义了「我是谁」的问题。就像你说的,「外企」「海归」「国际化」,它们像鞋子上镶满的宝石,你会拥有星星眼的滤镜再正常不过了。为了能获得它赋予你的定义,你不断地挥刀砍向你自己。我不认为领导和同事们的批评或阴阳怪气能抹杀一个人的自尊,但是你对他们某种深深的认同,让你最终自己放弃了自尊。因为他们是那个精美的套子里的人,而你非常非常认可那个精美的套子。

现在你将裸辞视为「当下最正确且坚定的自救」,如果你觉得这能帮助你从上一份工作的痛苦中恢复出来,理清自己的情绪,我非常支持你的选择。任何用所谓「大环境不好」来压制人的流动与改变的说辞都是粗糙草率的。我也相信你一定有能力安排好辞职后这段时间的生活。只是,有时候,扔掉鞋子并不意味着自由解放,因为光脚有光脚的痛苦,正是为了解决这些痛苦,我们才发明鞋子。无论科技如何发展,我始终相信,工作、劳动、自我实现,这些东西对于一个人的成立仍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当你终有一天决定再回到职场的时候,是不是要找到一双完美适配的鞋子,到一个理想主义的角落中去,我们工作的意义才能实现呢?

或许也不是。或许这个世界上既没有完美工作,也没有破烂工作,哪个岗位上都会有毫无意义的流程,也会遇到奇葩、暴躁、令人厌恶的领导、同事、客户。有些时候我们可以尽自己的努力改变,一时间改变不了的,难免也需要忍受。关键是,我们可以不允许这些东西改变自己吗?至少在内心的某一个角落,我们可以坚定地相信,哪怕被再漂亮的鞋子磨出了血泡,这也不是脚的错吗?

合适也好,不合适也好,我们穿上了鞋,是为了走到远处去。这个过程当然有磋磨、有痛苦,但没有任何理由值得我们砍掉自己的脚,或放弃应行的路。我当然祝愿每一个人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份工作,但如果暂时还不能的话,希望我们都能时刻记住,唯一重要的,是「你」这个人,要到远处去。其他的一切,都仅仅是途径。

祝一切好!

阿招



图源电影《还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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