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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 吧, 青 春


(原名李焕明,此文2009年写于狱中。)

7年前,大哥在来信中对我说,听说我判了9年,他感到既喜又悲,喜的是只判了9年,悲的是我将因此而错失青春。判了9年,大哥感到喜悦,可见他原以为我会判无期死缓之类的,或许枪毙也曾是他所担心的吧。毕竟这是第二次和执政党作对了,而这个执政党在历史上屠杀的反对者,恐怕要以千万计了,作为从残酷年代出生并苟活过来的人,大哥的担忧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那一年,小人30岁,可我总记得自己是29岁。我是29岁时被抓的,记忆中的年龄似乎在这里突然中止,我总是不愿承认自己已过了30岁,总是不愿承认自己在变老。29岁多好,小人还有资格卖弄青春,告诉别人“我才20多岁”,我还不必去佩戴“中年”这顶灰涩的帽子,我还有许多梦想可以去设计、去吹嘘。

青春与岁月如同抓在别人手里的沙子,一丝丝、一粒粒在流失,在减少,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失去了青春,再也不好意思说“青春”二字,再也不好意思吹嘘青春话题,再也不好意思在脸上扮出青春的风采。青春的沙子不是抓在我的手中,是在别人的手中,看它的流失,我会感到无奈与心慌,却没有办法阻止。虽然,即使抓在我的手中,它也会流失,但不会是那样一毛钱也不值地白流,起码在自己手中流失,它会带着梦想和奔劳一同行走,或许也会有伤,也会有痛,但也有欣慰和快乐。

37岁,在围墙里默默由青年熬到中年。加起来,这样苦熬的年头已经有10个了,37-10=27。小人对外部世界的记忆,总是停留在27岁左右的水平,心智、个性似乎也总还停留在那个年龄状态,对爱情和情人的梦想,似乎也总还是那个年龄的情景。年龄与心灵的错位,使我对外界的感觉总是发生偏差,总是要被迫调整,否则,整个的人就要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中年,是一个让我不堪接受的必然。中年,意味着老成持重,意味着记忆力下降,意味着创造力消退,意味着不再有迷人的青春魅力。而我还没有结过婚。还没有结过婚,即已丧失青春魅力,唉,如果我未来还有爱人,我得说声抱歉,十分地抱歉,无法把年轻的我献给你了。

瞧,想到这里,心灵中一片柔软的叶子开始拂动了,拂得心脏深处一阵酸楚,眼泪居然不争气地淌了出来。悄悄淌去吧,平时从来不会哭泣的人,此刻也不能给人看见流眼泪。监仓里睡的都是江湖好汉,尽管都有各自的苦痛,也尽管都有各自脆弱的时候,可在人面前都表示鄙视会哭的男人。刘德华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没错,哭不会被判刑,但可能被鄙视。

13年前,小人的本命年。那时我在汉中监狱坐牢,想到12生肖在自己人生已来了两轮,不禁有一番愣头青般的感慨,当即挥笔写了一篇《24岁青春赋》。那时的确青春,有足够的资格和豪情去赋。那篇短文后来不知丢到哪个废纸篓去了,我一点也不遗憾,那时写的东西,火气太旺,估计心急火燎炖出来的菜,都有一股焦煳味儿。去年也是小人本命年,或许是可以书写一点微酸的感慨的,但一想到那篇“青春赋”,36岁该赋什么?上不上,下不下,赋青春自己太老,赋中年才沾了边,尚不够资格。想了几秒钟,决心还是别赋了,一个字也不写最好,免得自寻心酸。

9年前,小人28岁,据说是黄金般的年华,每盎司值上千美元。想想或许也对,我现在不老在回忆那年月的光景吗?那时,我已认识了丁丁,我带她去我的房间。吃罢拎回来的盒饭,俩人都有些局促不安,我双手搓来搓去,接下来说什么、做什么?我热情地问丁丁,我们该做点什么呢?丁丁说,做什么都成。我差点想接口:做爱成不成?终于还是不敢唐突,脱口而出的偷换成了另一句话:那我们看电影去吧?于是,二人都不知所措地向电影院走。很遗憾,电影7:30(晚上)才有,当时还6:00不到,只好继续不知所措地在街上磨鞋底儿。一直走到9:00,才想起那电影是没法看了,看天吧,少得可怜的几个星星在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没怀好意的样子,分明是在嘲笑这两个尴尬的年轻人。

丁丁如今不知嫁与何人,已失去青春的我,注定无法再找到青春的丁丁了。唉,哪怕是中年的丁丁,我还能再遇见吗?

天上,还是少得可怜的几个星星,眼睛依然眨巴眨巴,如今已天各一方,你还在嘲笑已是中年的两个尴尬人吗?

17年前,我对我的同学讲民主,其实我自己也没有见过什么叫民主,只是觉得不民主太郁闷。一个积极竞争学生干部的同学对我讲:李方,你会倒霉的。不幸被人言中,会感觉有些悲哀,有点失败。这位积极进取的同学,如今是做了乡长还是县长,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必然不会倒霉。他曾告诉我,自己家里有三个党员,他不能脱离这个现实。我家里也曾有三个党员,我脱离了家庭,也脱离了现实,结果就倒霉。如今,以这副面目去见过去的同学的话,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到了中年,他们肯定都已成家立业、体体面面了,而我,一个落魄的、身无分文的流窜犯而已,蓬头垢面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错失青春,这是大哥对我的预言。他至少命中了一半,青春确实是无可奈何地逝去了。但,我一直没有认同“错失”二字,在一定程度上,小人是心甘情愿的。

无妻无子,无家无业,不知成功在天的哪一方。可记忆力已明显衰退,大脑里激情和活力似在枯竭,我将靠什么聊度余生?或许卖报纸可以考虑,也或许卖苹果卖桔柑卖垃圾服,卖甘蔗是不大可能的,那个太费力气,估计这身废肉会搬不动。帮人送水送气吧,眼睛又不好使,可能骑单车会撞汽车。年轻时我何曾为此忧虑? 而现在,这些柴米油盐生计问题,出去时是不可能不认真考虑的。以前曾厌恶婆婆妈妈,如今自己就是婆婆妈妈,自己厌恶自己的年代终于来了。

马上就要40岁了,监墙电网还围着我。孔子说40而不惑,我大概就不适用,再过两三年,我肯定还惑得很。他老人家不耕田、不种地、不买菜、不下厨,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们怎么比得。其实,他或许20岁、30岁就早已不惑了。

眼力所及的,还是这么大一块天空。如同坐井观天,这么多年依然看这么一点天。墙外,人们在拼尽全力追求成功,积累事业,人们每时每刻都在进步,都在向前,自己却停在原地不动。焦虑常常像火苗一样熏燎着心灵。你可以想象一匹被铁链锁住的马,谈不上烈马,就算是劣马吧,它必定日夜不停地和铁链挣扎,挣得哗哗作响,却徒劳无功。尽管徒劳无功,它还是要挣扎。大概动物本性如此,否则,怎么叫“动物”。无奈的马,在无奈的挣扎中眼看着自己变老,鬃毛在脱落,皮肉在松弛,骨骼在日渐软弱,曾经光彩华丽的色泽早已褪尽,换之以颓废萎靡。马应该是会伤心哀鸣的。

青春是不可能再回到你身上了。

那么马儿,

哭泣吧,为你逝去的青春。

我的青春,也非常地对不住啦,让你在孤苦、寂寞、荒凉中度过,如果你感到悲伤,

那么,

哭吧,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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