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时工在马驹桥街头等活,中间挎包者为丛瑞安。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劳动节当天傍晚,北京南六环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上百名打工者聚在这里,等待一份夜班工作。一个招工的声音传来:“8小时200(块),有去的吗?差一个人。”一群人立刻围上去询问具体情况。有人边高喊“我去”,边往里挤。
这里是“马驹桥零工市场”,北京最大的灵活就业集散地。每天早上和下午六点左右,是临时工们集中等工作的时段。没有节假日,没找到工作就是放假。“昨天干160(块),今儿个还没找着活,搁这块,经常没谱。”一位中年妇女在和旁边人聊天,“但总比种地强。”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身处找工作的人群中,倾听着别人的讨论,偶尔插一句话,看似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他叫丛瑞安,是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生。8年前,他怀着体验生活的想法,第一次到马驹桥做日结工,没想到持续下来,已经20多次来此地。
2026年5月,他根据亲身经历和观察写成的《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出版。书中,他企图打破大众的猎奇心理,还原临时工群体真实又复杂的面貌。“我是在尽力反驳那些污名化或鼓吹式的言论,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一群普通的人。”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这并不是丛瑞安的学术研究项目,纯粹是因为个人兴趣而坚持做的一件事。他的导师、知名学者刘瑜评价:“清北大学生的精英生活,与城南农民工的‘城中村’世界本无交集,但是丛瑞安通过其奇妙的生活实践将其编织在了一起。”
作为被观察对象的打工者,是怎么看待这本书的?南方周末记者将书送给一位名叫张顺治的工人,他从2012年起就在马驹桥生活,近期也将自己的经历写成文章,发布在自媒体平台。“还是比较真实的,好多打零工的,确实是这样的,得过且过。”他说,书中一些打工情景的描写,引发了他对过往很多不美好经历的回忆。
“看生产关系如何影响生产中的人”
从清华大学出发,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到达同济南路站;再往南行一公里,就进入了北京通州区马驹桥镇。街边是密集的丧葬用品店、19.9元的自助餐、两元百货铺……同时也有流行的快消品牌,这是典型的“城中村”形态。“从这里走过去,有一种穿透感。”丛瑞安说。
他穿着一身黑衣,走路时塌着脊背,并不时撩起衣服下摆扇风。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为了“不显眼”,行事就比较方便。“我的设定身份是一个打工的,而不是一个学生。”

马驹桥城中村街头。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2018年10月2日,丛瑞安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读大二。几天前,一个朋友要去马驹桥做调研,问他要不要去。“我说去呗,就一块儿去了。”当时他并没有想到会和马驹桥产生长期关联。
丛瑞安出生于山东滨州一个石油工人家庭,不像农村孩子那样干过体力活,但他喜欢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常去做义工。高考时,他选择了政治学与行政学专业,“我感觉很多问题的讨论和解决,最后都是要归结到政治学上来”。
那天他们一行6人,晚上到达马驹桥,找了个破旧的出租屋住了一夜,40元一间房。第二天早上五点起床,和其他临时工一起到街头等活。他和两个同学找到了一份冷库搬运、整货的工作,从早八点到晚八点,工资140元。还有三人没找到工作,只好回学校了。
工作地点是在河北廊坊,一辆面包车坐了19个人,拉他们到目的地。穿上防寒服,他和工友们在零下18摄氏度的冷库里工作,每待上一段时间就得出去,不然受不了。最长一次,他进去了将近一小时,出来后“脸上是红黄青紫蓝在一起”,旁边的人说他有点冻伤了。
他称自己是个i人(按,近似于内向),但强行变e(按,近似于外向),主动和工友聊天,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打工经历和待遇,把要点记下来。“我是想去了解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看生产关系如何影响生产中的人。”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回到学校后,他将自己当天的经历和观察写成文章,发在公众号上,开启“北京体验记”系列。这次工作的强度并不是很大,他没有发表什么感想。但是一个月后,11月17日,当他第二次去马驹桥找活时,遇到了挑战。
这是一份快递分拣工作,早七点到晚八点,报酬200元。起初,他的工作是“将快递从这一堆扔向另一堆”,扔得动就直接扔,扔不动的搬几步路再使劲扔。有时要爬上快递堆,将大袋子拆开,把快件倾倒出来,“任何快递都可以随便踩,随便扔”。他干了一上午,“完全没有时间休息”;一个工位一个人,也没法聊天。

丛瑞安曾工作的快递分拣场所。受访者供图
到了下午,他被分配到流水线上,将快递翻到标签朝上,用扫码枪扫码后,再扔到相应的快件堆……传送带不停,他的手也不能停。“一直从下午2点干到7点,中间只有一次我以出去上厕所为借口买了瓶水喝,休息了会儿。”
真正的痛苦是收工后。他打车回学校,“临下出租车,却发现全身酸痛得不得了,硬撑着才能爬出车门”。第二天下床时,只能让腿拖在地上慢慢挪。更重要的是精神影响,“看见屋里任何一个东西都像是快件,每一样东西都仿佛装在一个土黄色小纸箱里”。
他由此明白了,为什么马驹桥的街头,每天都有中介扯着嗓子招快递零工,但很少有人理睬,继续等其他活。这种高强度的重复工作,对身体和精神是双重折磨,往往“干一天要躺两天”,看似工资相对较高,实则并不合算。
但是,清闲的工作也不一定就是好工作。丛瑞安在书中以“保安”为例,这是北京零工市场上最普遍的一个工种,因为门槛低,没有技术含量,也就缺乏提升自我的机会。工作时往往不允许玩手机,非常无聊,只能熬时间。临时工之间流传一个说法:“干保安会把人干废了。”
除了2020年因为新冠疫情待在老家外,丛瑞安每年都会在北京打零工,体验不同工种和工作场景。其间,他加了几十个零工微信群,观察他们的讨论,了解这些临时工的精神状态,往往一会儿没看,就有成百上千条未读消息。“社会调查就是去看别人怎么想,而不是看自己怎么想。”他说。
工作中的“敌人”
马驹桥是自发形成的一个劳务市场,存在时间起码超过20年,这得益于其位置和环境。它位于京沪高速和北京六环接合处,从南边来的打工者很容易到达;从这里坐车又能方便通往北京城区各处。马驹桥北侧,跨过凉水河,就是年生产总值超过4000亿元的北京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电子厂、汽配厂、物流仓库等密布,提供了大量的工作机会。

马驹桥在北京市的位置和书中描述区域。资料图
张顺治第一次知道马驹桥是在2012年。26岁的他,从河北保定易县到北京打工,起初在一家塑料厂上班,工资低,他想找个更好的。同事告诉他,马驹桥附近电子厂多,可以试试。
他上网查信息,看到亦庄的富士康工厂招人。根据联系方式,他却到了海淀区一个写字楼里,原来是中介,问他要了500块钱,说是押金,然后让他去马驹桥联系。他像后来的丛瑞安一样,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到达,结果还是个中介,说要办资料,又要了他200块。
绕了一大圈,他终于进了富士康。和厂里人接触后,人家告诉他工作是直招,不需要花钱。他才知道自己受骗了。
在《马驹桥的时间》一书中,丛瑞安称中介是工作中最熟悉的“敌人”。他们通过与用人单位合作,获取核心的用工信息,再层层转给工人,靠抽成来谋利。但抽成多少没有规定,全靠中介的“良心”,而处于信息末梢的工人,很容易被压榨。
丛瑞安曾在政府采购网上,看到某街道和保安公司签订的用工合同,150元8小时。之后,他在一个微信群里看到这个岗位的招工广告,变成了150元12小时。“比这更重的抽成,也十分常见。”他说。
很多中介会通过美化工作条件、克扣工资等方式来欺骗工人。工人到了用工场所,往往发现岗位并不是中介描述的样子,但只能干下去;干满一个周期(比如一个月),中介又常常会以用人单位不满意为由,扣取工资或押金。“他们需要凭自己的头脑和经验辨识种种骗局,同时祈祷自己运气足够好。”丛瑞安写道。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更喜欢打零工的原因。长期工一旦落入陷阱,损失会很大,而打零工相对安全,干一天的活就能挣一天的钱,“把自己遭遇风险时所需付出的成本降到最低”。
张顺治在富士康工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两个多月,“感觉压抑得慌,没有盼头”。忙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四千多块;如果活不多,只能赚一两千块。他看到员工流动特别大,“每天有人排着队来,也有排着队走”,后来他也走了。
当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时,张顺治就在马驹桥打零工。他去过印刷厂搬书,到过医院洗衣服,也曾干过快递分拣。“有个人拿着喇叭,在那一直嚷叫,好家伙,一会儿都休息不了,真是疯狂。”他回忆说。
张顺治的经历代表了马驹桥工人群体的复杂状况。这里并非全是临时工,也有长期工,他们在失业或节假日期间会找零活挣钱。还有人是临时来这里落脚,挣点钱作为过渡,再去干别的事。剩下的才是那些以打零工为生的人,有活了就干,没活了就歇着。

2026年,五一劳动节傍晚的马驹桥街头。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在张顺治的记忆中,2010年代的马驹桥,打工者非常多,不只是聚集在路口,街道沿线都站着人。到了用工淡季,人多活少,需要去抢。“你得起个大早,去中介门口等着,一开门就冲进去。”有时,一辆招工的车来了,大家都往上挤,结果超过人数,司机不开车,大家都不想下来,僵持着。
“每次都是我下来。”张顺治说。在长期工和临时工之间切换,他有一定积蓄,一个人租个房间住着,对工作并不迫切。当时智能手机还不流行,没活的时候,他甚至会去图书馆看书,能记得的书名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其实也看不了几眼,看一会儿就困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和其他打工者一块瞎溜达。
他看到有意志力强的人,跟熟悉的中介联系好,有活就去,天天都能赚钱。但大部分人坚持不了,干一天得休息几天,包括他自己。“日结工的好处是灵活,工作时间自由。可是,这种自由的另一面是,打工者失去了外在的约束,却难以用内在的约束去替代它。”《马驹桥的时间》中写道。
张顺治遇到过落魄者,到了要睡大街的地步。“我感觉归根结底还是懒。你稍微干几天临时工,最起码能租个便宜房子。”他说,还有人向他借钱,五十、一百的,说明天就还,最后往往无踪影了。在马驹桥生活了十多年,他没有交到朋友,来来去去的,都是过客。
“我是保有自主空间的”
站在十字路口等待工作的人,每天都要面对艰难的抉择。当一份工作突然到来,环境和强度是未知的,他们需要迅速做出判断。“去的话,可能之后有更好的工作;不去的话,这个工作立刻就被抢走了。”尤其对于丛瑞安这样的新手来说,经验不多,每次都是一种探险。
2021年的最后一天,他独自一人来到马驹桥,找了份药厂临时工,以度过跨年夜。一到目的地,他们就被一路催赶,换服装,收手机,戴口罩……两个催促的员工聊天,说昨天有人被自己骂哭了,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进入车间,他的工作是把抗原测试条插进抗原试纸底壳,再递给配合的人盖上盖子,推到流水线上。他听到整个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就是各种指责和催促的声音,“他们不断地喊,不断地催着快点干”。
“这个工作简单到谁都可以做,也困难到你很难走神。”丛瑞安说,过去他打零工的时候,当感觉时间难熬时,会默背单口相声段子,但这一次,他的思绪总是被打断,“心情烦躁到了极点”。同时,车间里没有表,看不到时间的流逝。
终于等到中途休息,他扒拉了两口饭,没有食欲,决定不干了。这时候,之前态度粗暴的员工,倒是温和地劝他留下,说提前走只能算几小时工资,况且晚上没有车回去。丛瑞安拒绝了。他走出工厂,看到路边有家便利店,进去点了杯咖啡,一直坐到早上头班地铁开动。这是他做零工期间,唯一一次“跑路”。
另一次的经历则截然相反。2023年4月,他从微信群里找了一份去食品厂做切割、包装的夜班工作。具体流程是从冷库中拉出整块的培根,堆叠放入机器中,卡好位置,盖上盖子,按动按钮,机器会自动切割,然后由其他工人包装。为了防止冷冻培根融化,不能切得太快。空闲时,他还被安排将边角料称量出来装在袋子里,放进真空机处理。
站了一晚,他的腿脚疼得厉害,但不觉得特别累,“甚至感觉相当满足”。他思考背后的缘由:在食品厂,他能感受到工作中的自由,比如可以选择一次拖几块培根,决定培根切割的速度,“我是保有自主空间的”。但是在药厂,“那种严厉和具有侮辱性的监督,使得劳动自身变得更加非人化了”。
这是打零工的另一个好处——相对自由。“要是干长期工,你一天到晚这么侮辱我,我可能为了这一个月工资得忍着;如果我是干日结的,大不了我就跑了,我就不干了。”丛瑞安说,“很多人会忽视他们的精神需求,实际上他们的精神需求不一定低,甚至可能更高。”
临时工们若想要突破自己,学技术是一种途径,但并不容易实现。丛瑞安观察到,打工者长期在外漂泊,没有充足的经济条件和固定的时间去脱产学习。学技术本身要交一笔费用,动辄数千元,成本不低。他们也难有动力迈出第一步,“在学习新知识方面的经验匮乏,让他们内心缺少自信,自己设下了重重限制”。
拿考证来说,考试流程对很多工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困难。2023年6月,丛瑞安去考“保安员证”,考场上,他发现一些人坐着不动。因为考试是用智能手机答题,那些不太会用手机、不清楚单选和多选区别的中老年打工者,不知所措。

丛瑞安在做保安临时工。受访者供图
张顺治是在偶然中突围的。2015年,他感觉找工作越来越难,超过25岁,电子厂基本不要,想着自己也需要学门技术。正规学习需要花钱,他听人说可以去那种总是招人的公司,边干边学,“哪怕混一天,也能懂一点”。
他在网上找到一家常年招电工的公司,“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投了简历,把在电子厂做普工的经历写成做电工。面试的时候,他说自己什么都会一点,但不精通。经理觉得他是个老实人,把他要了。
其实他什么都不懂,“连万用表(一种测量电压、电流等的基础仪器)都不会用”。工作时,他只好瞎蒙,向旁边的同事请教。试用期3个月,他摸索着掌握了部分技术。试用期一过,开始按件计费,他的技术跟不上,工资还不如试用期高。干了一个月,他就离开了。
但这段经历让他接触了电工工作,经过几次跳槽,他积累的技术越来越多,已能安装电路板、感应开关、控制柜等,这时候找长期工作就容易了。
他仍然住在马驹桥镇,一方面是习惯了,一方面是生活成本低,遇上新饭店开张促销,5块钱就能吃顿饭。“如果住在三环里边,做梦也吃不上。”他说。
“哪儿工作好找就去哪儿”
劳动节这天傍晚,只招一个人的工作选走了人,刚刚围在一起的打工者散开。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失望的神色,继续笑着聊天,插科打诨。在丛瑞安看来,马驹桥的临时工既不能被简单视作与命运搏击的“奋斗者”,也不是像“三和大神”那样的“沉沦者”。他们身上有更复杂的地方。
他曾问过很多人对未来的打算,大部分人的回答是:“先这样吧。”有些人起初只是想来干一阵子,但发现“走不了了”。基本生活容易满足,每天干不干活全由自己决定,“吃吃喝喝自得其乐,活得也不算难受”。至于那些人生目标——娶妻生子、攒钱买房子,慢慢也不愿去想了。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是接受了这样的生活。”丛瑞安在讲述一个临时工的故事时说。在打工期间,有工友看他年轻,劝他别干日结,“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

等活的工人在开心聊天。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一个人想要突破自己,确实是艰难的。张顺治是1986年生人,上到初一下学期时,因为和同学发生矛盾,被老师体罚,一气之下退学了。父母文化水平低,也没在意。经历多年打工生涯后,他在回忆文章中写道:“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回头看,细数过往,满心都是悔恨,那些错过的时光、错失的机遇,桩桩件件,都成了心里挥之不去的遗憾。”
2019年,他决定参加自考,选了门槛较低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并花了4900元报了一家培训机构的课程。但他没有学习习惯,一直拖延着。到了2020年,眼看课程要到期,钱要白花了,他才开始学。
这个过程是煎熬的,需要和内心的惰性作斗争。“十点,我拿出自考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打开短视频,机械地刷着,直到手机没电,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又是新的一天。”他写道。
2021年,他正式报名,第一次走进考场,发现很多座位空着,“放弃的特别多,一个群几十个人的,陆续好多人都退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非常少”。这样的情况在零工群体普遍存在,很多人天天立下宏愿,但只是“喊口号”。
一直到2024年,张顺治才拿到了自考专科文凭。一共12门课,有一半是考了两次才通过。这个文凭对实际工作的价值并不大,但这是他人生旅程中唯一靠自己努力做成的事。“感觉是完成了一个心愿。”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两位工人正在看自考专科文凭广告。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如今,张顺治在一家公司当电工,月薪能有7000元。2025年底,他在路上骑电动自行车时,和一辆汽车相撞,导致脚踝骨折,他回到老家养伤。这是河北省中西部的一个小山村,年轻人大多离开了,只剩下老人和妇女。
正是春夏交替季节,村里的槐花开得很香。张顺治躺在床上看完《马驹桥的时间》,他坦承看一会儿书,就要玩一会儿手机。
书中也探讨了临时工们的未来。不少专家呼吁打工者返乡,但丛瑞安认为:“对于打工者而言(特别是年轻人),回到农村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们在大城市见过世面,习惯了公共设施和商业服务发达的生活,回到农村会很不适应。更重要的是,从事农业的收入,不一定比得上打零工的收入。许多人虽然希望回乡,但不是返回家乡的农村,而是家乡所在的县城。
张顺治认同这个观点,在他看来,马驹桥就是最好的选择。“你为什么来马驹桥呢?因为这里工作机会多,你去其他地方更不行。反正就是找工作呗,哪儿工作好找就去哪儿。”
养伤期间,公司并没有开除他,每个月会给他发基本工资,但也招聘了新人代替他的工作。他担心一旦伤好后回去,公司反而可能让他离职。同时,他觉得自己有技术,找工作并不难。
2021年,丛瑞安本科毕业,通过硕士研究生考试,进入北京大学。2023年,他又成功就读清华大学博士研究生。明年,他即将毕业,同样面临就业的问题,从博士生到高校教师之路竞争激烈,“也挺迷茫的”。
他在写的博士论文与马驹桥无关。打零工只是他学习之余的兴趣,他表示会继续下去,“从里边获得田野材料,把自己的思维理清楚,算是‘为己之学’”。在和南方周末记者一起探访马驹桥时,他在地摊上花20元买了一身环卫服,花10元买了一双布鞋。“留着,万一哪天有用呢。”他说。
天色已黑,夜班招工结束,路口仍有很多临时工待在那,聊天吹牛,打发时间。马驹桥商业街上的店铺流光溢彩,有一种混乱的鲜活感。一辆无人驾驶汽车,从亦庄方向驶来,很快隐入远去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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