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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总统的女儿,成为“第一夫人”,又成为总统



在父亲去世将近两年后,51岁的藤森庆子当选总统。这一秘鲁的“政治世家”重回政治舞台中心。

截至2026年6月30日,秘鲁国家选举程序办公室已完成第二轮计票。藤森庆子以50.135%的得票率领先罗伯托·桑切斯,后者得票率为49.865%。两人差距不足五万票。最终结果仍需等待选举评审委员会的正式公告,但选举走向已经清楚:前总统的女儿,正把藤森姓氏重新带回总统府。

按计划,藤森庆子将于本月28日开启总统任期,成为秘鲁历史上首位经选举产生的女总统,也是10年来的第9位总统。

这一幕有很强的戏剧性。“女儿接过父亲的旗帜”,看起来像一段家族传奇。放在秘鲁,却更像一段历史回声。三十多年前,阿尔韦托·藤森以政治素人身份登上权力顶点。如今,他的女儿在第四次冲击总统职位后终于如愿当选。路透社称,藤森庆子试图以更成熟、更务实的形象重新出场,但选民真正要衡量的,是藤森姓氏背后那份复杂而沉重的政治遗产。

一个姓氏的政治回归

藤森庆子能走到这一步,首先反映出秘鲁政党体系的脆弱性。过去十年,秘鲁政治一直在剧烈摇晃。总统频繁更替,国会与总统长期对抗,弹劾、辞职和临时接任轮番上演。政党数量不少,但很难形成稳固的社会根基。相比党纲,选民更容易记住那些带有强烈政治记忆的姓氏。藤森,就是这样的姓氏。

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家族姓氏有时就变成了一种替代性信任。普通候选人需要反复解释自己是谁,代表什么,能够做什么。藤森庆子不需要从零开始,她的姓氏本身已经完成了某种政治识别。对支持者来说,它意味着秩序、市场化改革、强硬治理和国家执行力;对反对者来说,它又指向威权、腐败、人权争议和制度创伤。当一个国家的政治缺乏制度信任时,高辨识度的家族品牌就会被重新推到台前。

也正因如此,藤森姓氏的回归暴露了秘鲁政治的困境。她的胜利背后,有社会对治安失控的焦虑,也有选民对政治乱局的厌倦。更深处的现实则是,秘鲁仍未走出家族、强人与反强人的政治循环。

阿尔韦托·藤森留下了什么?这个问题至今仍在撕裂秘鲁。

1990年,藤森以政治素人姿态上台。当时的秘鲁正在经历恶性通胀、财政失衡和“光辉道路”武装叛乱。国家治理早已疲惫不堪,普通人生活在价格失控和暴力恐惧之中。藤森上任后迅速推行“Fuji-shock”式经济调整,削减关税,推动私有化,遏制通胀,让秘鲁重新进入市场化轨道。1992年9月,“光辉道路”领导人阿维马埃尔·古斯曼被捕。对相当一部分秘鲁人来说,阿尔韦托时代意味着国家重新有了执行力。这层记忆直到今天,仍为藤森姓氏提供了最正面的政治资本。

另一半记忆同样沉重。1992年,藤森发动“自我政变”,关闭国会,随后改写宪法,强化总统权力。在批评者看来,藤森建立了一个“专断政权”,司法、国会与宪政制衡被系统性削弱。2009年,秘鲁最高法院认定藤森在两起屠杀案件中的罪行构成反人类罪,判处藤森25年监禁。

这就是藤森家族政治的底色,两种记忆都真实存在。支持者把他同秩序和稳定联系在一起,反对者则记得国会被关闭,秘密情报体系扩张,死亡小队和腐败网络进入国家内部。由此来看,藤森在秘鲁政坛的符号远远超出一位前总统的身份,他既是一道政治分界线,也是一种社会记忆的触发器。

当总统的女儿,成为“第一夫人”,又成为总统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4日,秘鲁利马圣博尔哈区,藤森庆子离开住所时挥手。图/视觉中国

跨过“反藤森”的门槛

藤森庆子很早就被推到这道分界线上。母亲苏珊娜·樋口与藤森公开决裂后,19岁的庆子事实上以“第一夫人”的身份进入国家政治舞台。她在2006年当选国会议员,并逐步组建起自己的政治团队。2011年、2016年和2021年,她三次进入总统选举第二轮,又三次在最后关头落败。2026年,她第四次冲击总统职位,终于越过那条线。

藤森庆子以往的失败,有一个共同原因:反藤森情绪太强。许多选民反对她,并非只因为左右立场不同。更重要的是,他们担心藤森家族重返总统府后,20世纪90年代的威权政治会以新的形式延续。她还长期受到竞选资金和洗钱调查影响,曾因相关案件被预防性羁押近18个月。人民力量党过去在国会中的强硬阻挠形象,也加深了外界对她的警惕。2026年选前的民调显示,仍有约40%的选民明确表示,第二轮不会投给她。这个比例比过去有所下降,但依然不低。

但这一次,情况变了。反藤森情绪没有消失,只是治安焦虑成了更迫切的问题。如今的秘鲁,犯罪成为选战中心议题。据报道,秘鲁2024年向警方报告的勒索案件同比增长约20%;利马地区凶杀率也从2021年的每10万人9人,升至2025年的每10万人23.1人。运输业者和小商户受到的冲击尤其明显。治安焦虑上升后,很多选民开始把“强硬”重新理解为一种治理能力。

藤森庆子抓住了这个窗口。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刻意与父亲保持距离,也没有完全复制父亲的语言。她把20世纪90年代的“反恐”转化为今天的“打击犯罪”,把“强执行”包装成“恢复秩序”,又用技术官僚和制度化政党来修饰藤森主义。这个策略让她看起来既继承了父亲的强硬遗产,又试图同父亲时代拉开一点距离。

在秘鲁,家族姓氏首先是一种政治资产。阿尔韦托的支持者把票投给今天的藤森庆子,也投向记忆中的阿尔韦托时代。每一次藤森庆子参选,秘鲁都像重新举行了一场关于20世纪90年代的公投。当社会治安恶化时,藤森姓氏会激活“有人能管起来”的期待,唤起人们对经济稳定的旧记忆。家族政治在这里不只是血缘延续,也是一套可以跨代传递的政治符号。但家族品牌越有效,国家越容易困在旧记忆里。反对者拒绝藤森庆子,也是在拒绝他们记忆中的威权国家。

“匿名法官”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个制度曾在反恐年代用于保护司法人员身份,但长期受到人权组织批评。批评者认为,秘鲁的“匿名法官”制度削弱了正当程序保障,也加剧了无罪推定被侵蚀的风险。今天的秘鲁确实承受着犯罪压力,但如果国家重新走向“为了秩序牺牲程序”的逻辑,阿尔韦托时代的老问题就会换一种形式出现。

藤森庆子可以继承父亲遗产中积极的一面,比如稳定经济、打击叛乱和恢复秩序,也必须面对“自我政变”、人权案件、腐败网络的另一面。家族政治的复杂性就在这里:它能把过去变成资源,也会把过去变成债务。

“藤森回来”之后

赢得选举,不等于赢得共识。选举版图进一步显示了秘鲁社会的裂缝。美联社报道,海外投票成为关键变量。超过30万海外选民参加投票,其中约65%的选票投向藤森庆子,这帮助她建立了微弱优势。桑切斯则在农村和原住民人口较多的地区表现更强。利马和海外选民更倾向藤森庆子,内陆地区对她保持警惕。桑切斯随后拒绝承认结果,并要求排除海外选票。虽然他没有拿出证明大规模舞弊的足够证据,但这一姿态本身已经说明,秘鲁选举的分歧不会随着计票结束而自动消失。

这也决定了藤森庆子执政后的难度。秘鲁经济仍有一定韧性,其中矿业、港口、农产品出口和宏观财政管理支撑着国家基本盘。藤森庆子在外交表述上可能更重视美国,在安全议题上也会更强硬。但在对华贸易上,她大概率会采取实用主义路线。秘鲁承受不起经济脱钩,任何政府都需要稳定出口和投资预期。

如此看来,真正的考验仍在胜选之后。秘鲁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个熟悉的姓氏回到总统府就自行消失。所以,“藤森回来了”其实包含了两层意思:其一,它预示着一个政治家族完成复归。其二,它也说明秘鲁仍没有真正走出20世纪90年代。那段历史留在利马与内陆的不同记忆里,也留在“藤森”和“反藤森”的政治身份中。

前总统之女成为总统,当然是藤森庆子个人命运的高光时刻。但对秘鲁来说,这更像一次制度疲惫后的选择。当国家不知道该信任谁时,人们又回头寻找最熟悉的姓氏。藤森庆子接下来要证明的,不是她能否继承父亲,而是她能不能走出父亲的政治阴影。只有让秩序回到法治的框架之内,将家族品牌转化为可受监督的治理责任,秘鲁才可能真正走出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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