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会不会消亡”的话题,在近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提起,比如2024年短剧市场规模超过电影票房时、2025年单月票房创10年(除疫情期外)新低时、2026年AI大举迭代时。
从市场来看,春节档之后,电影票房普遍下降、相关话题讨论度减少、上映新片数量不足、演员公开喊话求职,除《给阿嬷的情书》外,无一片破10亿。而作为全年第二大档期的暑期档,目前也并未随着气温的升高而热闹起来。
从行业上游来看,AI的降本增效与战略布局成为风口,传统电影的市场空间似乎越来越小,儒意、博纳等电影公司纷纷将目光投向AI,积极探索AI在电影制作各个环节的应用。
市场面临的困局叠加AI浪潮的汹涌,让传统电影无论是当下的一时光景,还是未来作为一门成熟艺术的前景,都充满未知数,“传统电影下行”愈发成为行业共识。新戏少、角色少,观众也不再轻易为某个导演、某个演员、某份宣传物料买单。AI开启颠覆行业结构的潘多拉盒子之后,进一步渲染了从业者焦虑,“手搓”被形容为非遗,电影似乎如5年前的短片《地球最后的导演》中所预言的,已经成为“夕阳产业”。
回顾历史,自电影诞生以来,每次“死亡危机”都伴随着技术革新,这次也不例外,但不同的是,技术并非动摇了电影的某一部分,用AI的口吻来说,这将是一次“结构性洗牌”。

《地球最后的导演》(2021)
电影“死亡史”:从有声片到AI技术

在电影13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共经历了六次“死亡危机”,若以制作介质的变化和放映载体的丰富来概括,那么,从无声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从胶片到数字属于前者,电视、DVD、流媒体的相继出现则归为后者。
20年代,有声技术进入电影,颠覆了默片时代的审美标准和制片逻辑,从1927年的《爵士歌王》开始,电影从纯粹的视觉艺术转变为视听艺术;30到50年代,色彩技术不断升级,《绿野仙踪》《乱世佳人》等片确立了彩色电影的主流地位,黑白片开始成为一种特定的美学风格;新世纪伊始,数字技术从根本上改变了电影制作过程,取代了一个世纪以来电影拍摄的载体,胶片不再单纯代表一种物质,更意味着某种对过去的怀念和追忆。
以上三次变革并非电影在物质层面的消亡,争议皆围绕“电影是什么”。譬如卓别林等默片大师认为声音破坏了视觉艺术,电影理论家爱因汉姆在《电影作为艺术》中直接指出,声音和彩色的出现是电影的退步,数字技术取代胶片甚至引发了行业论战。

《爵士歌王》(1927)标志着有声电影正式诞生
不过,虽然百余年来,“电影是什么”在不同阶段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每个阶段的探索成果都因电影的艺术属性得以留存,因而可以视为是电影本体的迭代。相较之下,电影放映载体的不断丰富使其更贴近市场,也数次让电影陷入真正的“死亡危机”。
50年代,电视的普及改变了影像的观看场域,电影首次“濒临死亡”,美国电影院的观影人次断崖式下降,成千上万家影院在这一时期倒闭,整个好莱坞进入至暗时刻;90年代兴起的DVD极大拉高了家庭观影的性价比,其容易复刻的特性直接导致了全球性的盗版问题,国内市场尤为凸显,花几块钱即可沉浸在世界电影的浩瀚海洋,几乎摧毁了当时脆弱的内地电影生态;自新世纪10年代开始蓬勃发展的流媒体,则数次与院线电影业直接对垒,甚至颇有水火不容之势。
这三次危机也是三场争夺观众注意力的战争,观众有了更多选择,从而倒逼电影重新审视自身的价值定位,推动内容和视听体验不断升级。好莱坞“重磅炸弹”影片迅速发展,宽银幕、3D立体声、杜比全景声、IMAX、CINITY等相继出现,营销方式转变为线上线下结合……电影数次通过呈现形式、推广路径等故事之外的环节革新,凸显自身的独特价值,在娱乐形式愈发丰富的时代中稳住市场地位。

《大白鲨》(1975)是好莱坞“重磅炸弹”影片的典型代表
回过头来看,无论是制作介质的变化还是放映载体的丰富,在AI到来之前,电影所遭遇的每一次危机都推动其在某一方面的自我更新,但AI却能辐射整个电影制作和产业全链条,让每个环节的参与者都不得不接受挑战。似乎在当下这场危机中,被推到台前的不再是某种技术、某种载体,而是电影背后的人,以及由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被驯化的电影

今年,国内外电影节、媒体平台、相关高校等机构或组织,都在围绕AI举办论坛活动,试图从不同切口剖析AI对整个影视行业带来的影响和挑战,观众也在网络上积极发声。从目前的观察来看,无论业内业外,AI不会也无法完全取代人类创作已经成为基本共识,AI作为一种创作工具,决定作品质量的始终是使用工具的人。但倘若人不能妥善地使用工具,那么AI很可能在未来成为市场持续低迷的原因之一。
AI是被训练出来的,而中国电影其实也经历过类似的历程。自中国电影产业化改革以来,电影的商品属性愈发凸显,商业化进程加剧,原本位于天平两端的“观众想看什么”和“创作者想表达什么”,慢慢朝着前者倾斜,电影的市场价值开始超过内容本身。大数据时代的到来让市场偏好变得具象,判断“观众想看什么”不再只依靠经验,而是有数据作为参考。AI的介入加剧了这种现象,大模型可以基于海量片库评估剧本,结合主创阵容测算投资回报率、预判舆情走向、绘出观众画像,在最大程度上帮助项目规避风险。
然而,“唯数据论”也在很大程度上扼制了电影作为艺术的创新性,越是安全的投资生产逻辑,越会催生出更多标准但无趣的作品。回顾中国电影的发展脉络,无论是40年代的《小城之春》,还是80年代的《黄土地》《黑炮事件》,以及近些年的《宇宙探索编辑部》,都具有不同程度的颠覆性,与同期影片迥然相异,不仅拓宽了电影在表达、风格等方面的维度,也给观众带来新鲜感。

《黑炮事件》(1986)
不可否认的是,以市场为导向的产品思维曾一度给电影市场带来繁荣景象,比如被称为“电影产品经理”的陈思诚,从《唐人街探案》系列到《误杀》《消失的她》等作品,对时代情绪、观众偏好的精准把控让影片屡获票房成功,但从近期《恶意》《10间敢死队》等片的反馈来看,将电影作为产品来运作或许可以在短期奏效,长此以往则是对观众和电影自身的双向损耗。
虽然人人都在说“独一无二的创意无法被AI复刻”,但AI在大数据时代中的运用却能够在潜移默化中打破电影创作的天平,让本该具有突破性、多样性,甚至是有瑕疵的真诚表达沦为数据的完美附庸,这种如温水煮青蛙一般的危机,才是最应该警醒的。
当然,也会有例外。原为区域发行的《给阿嬷的情书》凭借口碑一路披荆斩棘拿到20亿票房,潮汕故事、方言对白、素人演员、无名主创,如果把这四点要素丢给AI,哪怕剧本足够优秀,恐怕也没有哪个大模型会给出“入股不亏”的建议。但影片不仅凭借真挚的表达打动了观众,跻身年度票房第二位,豆瓣评分从9.0升至9.3,还让许多观众通过影片认识了数位有潜力的新人演员,也了解到潮汕地区的历史,感受到特殊年代里远渡重洋的人们对故乡的渴望。
显然,在AI评估、模型预测的大风向中,总有一些东西无法被技术预判,但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中,这类作品能否再度出现,似乎只能寄希望于“偶然”。

《给阿嬷的情书》剧组在新加坡首映现场
此外,另有一点值得注意。虽然AI无法取代人的创作和决策,但TA却阻碍了新人的成长路径,这几乎是AI对所有行业的挑战。仅就电影而言,在编剧、美术、剪辑等诸多制作环节中,AI已经可以完成大量基础工作,许多业内人士都表示,只要花一点时间调教,AI助手比实习新人的性价比高得多。就某一个具体项目而言,降本增效当然是好事,但从整个行业发展角度来看,AI取代基础岗会导致新人很难通过实践和试错累积经验,进而难以拥有灵活驾驭AI工具的决策能力。
可以说,AI正在改变,或者已经改变了电影的创作生态,以及本有可能成为下一代杰出创作者的电影人。
电影如何活下去

万变不离其宗,无论技术怎样革新,电影始终是一门用视听讲故事的艺术。中国电影经过数字时代的泡沫发展期,进入当下的大浪淘沙期,AI反而成为了当前困局的挡箭牌。然而,技术并不应该是唯一的聚焦点,质量才是活下去的基础,但我们似乎仍然在“如何讲好一个故事”这个问题上原地打转。
在世界范围内,仅看亚洲地区,《世界的主人》《昨日青春》《姥姥的外孙》等片无论是对当下社会的洞察力,还是对特定时期的再思考,都走在时代前列,而我们为什么鲜少拍出这样叫好又叫座的电影?因市场规模导致的行业运行逻辑不同自然是一方面原因,但另一方面,私以为在于“定义”和“结构”。

韩国高口碑电影《世界的主人》(2025)
首先,内地市场很难“定义好故事”。对比体量相近、以好莱坞为核心的北美市场,从传统制片厂开始历经近百年发展,早已形成故事质量的“原始积累”和足够成熟的工业体系,且经典IP的影响力不可小觑、A24等独立厂牌也拥有相对稳定的受众。北美电影市场更是在2026年迎来疫情后的强劲复苏,创下2019年之后的最佳半年票房战绩。似乎,“电影会不会消亡”的危机在华语市场才更加突出。
但内地电影商业化不足30年,不仅没有形成相对成熟的制片人中心制或导演中心制,反而在资本核心从“煤老板”到金融业、再到互联网的流转过程中,逐渐确立了以钱、权和数据为核心的决策逻辑——谁掌控投资、谁更有资历、谁手握数据,谁就能定义好故事。创作者能否在这样的机制下保留作品表达、优化作品质量,更像是某种玄学,比如王小帅之于《大象席地而坐》的悲剧,宁浩、徐峥之于《我不是药神》的助力。
其次,市场越大、构成越复杂,不可控因素越多,且伴随着审美的时间更迭被进一步放大。无论是亚洲还是欧洲,对比市场体量相对较小的国家,电影盈利的基准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体量相对一致的北美市场,好莱坞的工业成熟度远超内地,上文已详述)。一是近些年观众审美的极速多元与娱乐方式的多样,电影相较而言没能快速拿出层出不穷的新意;二是巨大的市场体量间接造成了复杂的受众分层,使得口碑传播路径的可预测性降低,“赢家通吃/输者出局”的局面凸显;再附带雪上加霜的产量供给不足、大档期激烈竞争、分众宣传效果走弱、项目金融化等现状,电影“一本万利”的时代远去了,“回本”成为项目的首要问题。
再次,复盘电影经历的前几次危机,每次突围都离不开由业态结构调整和由此产生的制度变革。有声电影的出现推动了好莱坞大制片厂制度的形成;电视和DVD相继流行让窗口期制度逐步完善,窗口期标准此后又随着流媒体的蓬勃发展转变为动态规则;数字技术让电影进入特效大片时代,在国内市场加速且深化了电影院线制改革。
但到目前为止,面对包括AI在内的全方位冲击,电影行业进行的尝试并不能“根治”问题,比如引进《暗黑新娘》《绿液惊魂》等R级片和《纵横四海》《大白鲨》等经典电影,以期用感官刺激和回忆杀盘活市场,或用《拼桌》《今晚正好》等商业属性较弱的中小成本影片丰富周末档,但票房成绩和讨论度均未达预期,种种救市方式收效甚微。而从韩红为《抓特务》站台引发的舆情来看,在过往几年里,观众早已厌烦了一切与电影内容无关的营销手段。
或许,当下只有从制度层面出发,推进电影产业的结构改革,才能让电影行业闯出新出路。这些手段包括但不限于:重视电影叙事规则、平衡数据与创作关系、大力提高编剧地位、监管项目资金分配、优化行业自律规则、把人情江湖转变为任人唯贤。只有市场上出现越来越多《给阿嬷的情书》,才能从根本上让观众重新拾起对电影的信心。
说到底,技术从来不会杀死电影,只有“人”会让电影走向死亡,当然,也只有“人”才能让电影走出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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