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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定义?

“丝绸之路”这四个字,在今天几乎无人不知。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概念的历史其实非常短暂——不到一百五十年。1877年之前,全世界没有“丝绸之路”这个词。换句话说,张骞走过这条路,班超走过这条路,玄奘走过这条路,马可·波罗(Marco Polo)也走过这条路,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走的叫“丝绸之路”。这个名称是后人发明的,发明者是一个德国人。

“丝绸之路”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定义?

迪南德·冯·李希霍芬

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费迪南德·冯·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出版了一部煌煌巨著——《中国:亲身旅行和据此所作研究的成果》。在这部书的第一卷第499页,他写下了一个德文词:Seidenstraßen(丝绸之路),直译就是“丝绸之路”。不仅如此,他还在第499页与第500页之间绘制了一幅精美的彩色地图:东起中国的河南、陕西,经甘肃、新疆,穿越中亚五国、阿富汗,西至伊朗。地图上标着蓝、红两色路线:蓝线贴着天山南麓,红线贴着昆仑山北麓——它们在敦煌以西分开,在帕米尔高原(Pamir Plateau)交汇。这是世界上第一幅丝绸之路地图,因为“丝绸之路”这个词本身就是在1877年由他创造的,此前并不存在有“丝绸之路地图”。



第一幅丝绸之路地图

这幅地图上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右下角标注了时间范围——公元前128年到公元后150年。也就是说,李希霍芬心目中的“丝绸之路”不是一个泛泛的概念,而是有着明确时空边界的历史实体。

那么,一个19世纪的德国人凭什么画出两千年前的路线?他的依据是什么?

答案就是《汉书·西域传》中那段堪称完美的文字。

班固用八十七个字勾勒出了西域南道和北道的全貌:“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庭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这段话值得逐字品味。写《汉书》的年代,书写材料是竹简或木简,用毛笔蘸墨书写,写错了要用刀把字削去重来,因此下笔之前必须斟酌再三。在这种严苛的条件下,班固只用了八十七个字,就把两条道路的起点、走向、参照山脉、沿途水源、经过国家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遗漏的要素。好的文字就是如此——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准确、最丰富的意思。以这个标准衡量,今天无数的学术论文、会议纪要都该感到惭愧。

这段文字告诉了我们哪些关键信息?

第一,起点。丝绸之路的起点是玉门关和阳关,它们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郡。“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这两句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标记的是一条文明分界线——出了玉门、阳关,就离开了中原汉地,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出关之后是塔里木盆地(Tarim Basin),南有阿尔金山和昆仑山,北有天山,中间由塔里木河(Tarim River)水系滋养着一串串绿洲。《汉书》对塔里木盆地的描述极为精确:“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河有两源:一出葱岭,即叶尔羌河,发源于帕米尔高原;一出于阗,即和田河,发源于昆仑山。两河合流为塔里木河,东流入蒲昌海——即罗布泊(Lop Nur)。两千年前的地理观测,精确到了这个程度。

第二,行路方式。“波河西行”——沿着河流向西走。这四个字颠覆了绝大多数人对丝绸之路的想象。不是骆驼在沙漠中跋涉,而是商队贴着河流、贴着山脚、从一个绿洲走到下一个绿洲。在西域那样的干旱环境中,水源来自高山冰雪融水,有水才有草,有草才有人,有人才有路。这是常识,不是假设。“波河”还隐含另一层意思:在传统时代,只要能走水路就绝不走陆路,因为水运的效率和成本远非陆运可比。探险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曾沿叶尔羌河、塔里木河、孔雀河一路航行到罗布泊,说明这些河流在历史上是可以通航的。古代商旅不利用它们才是奇怪的事。

第三,终点。南道和北道都要“西逾葱岭”——翻越帕米尔高原。葱岭是丝绸之路上最关键的地理标志。翻过葱岭,南道到达大月氏和安息——大月氏在阿姆河(Amu Darya,古称Oxus)流域,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北部;安息即帕提亚帝国(Parthian Empire),横跨今天的伊朗和伊拉克,再向西就是地中海。北道到达大宛、康居和奄蔡——大宛是费尔干纳盆地(Fergana Valley);康居是以撒马尔罕(Samarkand)为中心的河中地区;奄蔡则远在里海周边乃至南俄草原。两条路线在帕米尔高原分开,又在帕米尔以西展成扇形,覆盖了从伊朗到中亚到南俄的广大地区。

明白了《汉书》的记述,我们就能理解李希霍芬为什么创造了“丝绸之路”这个名称。这个命名是站在西方人、地中海人的立场上做出的。中国输出的当然不止丝绸一种商品,还有茶叶、铜镜、瓷器等等,但对当时的西方而言,丝绸是最重要、最珍贵、最具标志性的中国特产。

为什么是丝绸而不是别的?因为古代陆路运输成本极其高昂,只有体积小、重量轻、价值高的奢侈品才值得跨越万里运输。你用骆驼把小麦驮到地中海去卖,没有人吃得起——运费远超货值。瓷器虽然贵重,但太易碎,无法经受几千公里的颠簸,大规模外销只能走海路。因此,在陆上丝绸之路的时代,能够承受万里运输成本的中国商品,非丝绸莫属。丝绸在罗马的售价超过等重的黄金。地中海沿岸除了冬天都相当炎热,罗马的男人穿厚重的羊毛宽外袍,女人裹着羊毛斯托拉(stola)长裙,夏天的日子可想而知。一旦有了丝绸——轻柔凉爽、光彩夺目——自然风靡上流社会。公元一世纪的斯多亚派(Stoic)哲学家塞涅卡(Seneca)曾痛斥穿丝绸的罗马妇人:我看到的那些丝绸衣服,如果它不能遮掩人的躯体,也不能令人显得庄重,这也能叫衣服?皇帝提比略(Tiberius)甚至下令禁止男性穿丝绸服装,然而禁令形同虚设。丝绸贸易导致罗马贵金属大量东流,令政治家们忧心忡忡——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抱怨说,帝国每年为了丝绸和香料要花掉一亿塞斯特斯(sestertii)。

但中国人当然不会把这条路叫做“丝绸之路”。大江南北、黄河两岸都生产丝绸,对中国人来说这不过是寻常之物,绝不会拿它来给一条路命名。汉代中国人给这条路取的名字简单、直接、精确,完全以地理命名:西域南道,西域北道。南道傍昆仑山北麓,北道随天山南麓——以山为参照系,以河为行进线,地名即路名,一目了然,一字不多。

现在我们来看地图上那两个至关重要的年份。

起始年份“公元前128年”。这一年是汉武帝元朔元年,汉朝使节张骞经过长达十三年的颠沛流离——其中十年被匈奴扣押——终于到达了今阿富汗北部、阿姆河南岸的大夏首都蓝氏城(Balkh,古称Bactra)。他是世界历史记录中第一个从中国到达中亚的人。司马迁用了一个极有气势的词来形容这次壮举:“凿空”。凿空者,开通前所未有之路也。因此,公元前128年可以视为“丝绸之路元年”——在此之前,中国文明与地中海文明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有文字记录的接触。张骞的到达,打通了这道屏障。

终止年份“公元150年”。这一年,亚历山大港(Alexandria)的古希腊地理学家克劳狄乌斯·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出版了《地理志》。他在书中转述了一段来自推罗城(Tyre)的马林努斯(Marinus of Tyre)的记录:一位名叫梅斯·提提安努斯(Maës Titianus)的希腊-马其顿商人,曾从地中海出发,经过中亚,最终到达了一个叫“赛里斯”的国度——“赛里斯”就是古希腊人对中国的称呼,词根来自“ser”——丝。这是从地中海一侧记录的、最早的东西方贸易路线。

于是我们得到了一个精确的定义:最初的“丝绸之路”有着严格的时间和空间限制。时间上,从公元前128年张骞到达中亚,到公元150年托勒密记录东西方贸易路线。空间上,东起玉门关、阳关,西至地中海。

非经玉门、阳关、葱岭,皆非丝绸之路。



汉代丝绸之路(西域南道、北道)示意图

这个定义非常重要,因为今天“丝绸之路”有严重泛化的倾向。学术界有“草原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南方丝绸之路”“西南丝绸之路”,民间更是什么道路都往“丝绸之路”这个筐里装。一条从甲村到乙村的山间小道,只要旁边挖出了一两枚古钱币,就可以自称“丝绸之路的组成部分”。如果这样的话,因为地球是个球体,那么全中国、全亚洲甚至全世界的每一条古道都是相通的,都是丝绸之路,那么这个概念就失去了任何意义,因为你可以反问一句:地球还有哪条路不是丝绸之路?

一个概念如果可以解释一切,那它就什么也没有解释。从洛阳到长安的路不叫丝绸之路,那只是同一文明内部的交通。从成都到昆明的路也不叫丝绸之路,那是中国西南的区域性贸易通道。丝绸之路之所以在人类历史上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不是因为它是一条“古代贸易路线”——古代贸易路线多的是——而是因为它是亚欧大陆东西两端两大高度发达的文明之间的直接交流通道。在当时,这两大文明就是以中国为代表的东亚文明,和以希腊为代表的地中海文明。

从中国文明到地中海文明,必须经过三个地标之一:玉门关、阳关、葱岭。你到了敦煌还没出玉门关,那只是河西走廊之旅;你到了喀什还没翻葱岭,那只是塔里木盆地之旅——都很有意义,但没有走完丝绸之路的核心路线。

还有一个常见的误解值得辨析:“丝绸之路”是一条“路”吗?不是。它是一个路网,一个由南道、北道以及后来出现的中道、新北道等多条路线组成的交通体系。而且这些路线并不像现代公路那样有固定的路面和确切的走向以及人为规定的起点、终点——它们随着河流的改道、绿洲的迁移、政权的兴亡而不断变化,所以争议起点是长安还是洛阳、终点是罗马还是君士坦丁堡没有意义。

丝绸之路不是一条可以用一根线画出来的路,而是一个延续了几个世纪的、不断流变的文明交流空间。李希霍芬视角下的丝绸之路是特指两汉通往西域的道路,即时称西域南道、北道,位于南疆。隋唐时代又开辟了一条从甘肃瓜州通往伊吾(今哈密)的天山北道,丝路主干线变成了三道:天山北道、天山南道(汉代的西域北道)以及昆仑山北道(汉代的西域南道)。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被吐蕃占领,丝路的主干道已经中断,宋元时代外贸的主要通路已经由陆地变成海洋,即所谓的“海上丝绸之路”或“海上瓷器之路”。

最后还需要说明一点。“丝绸之路”是一个西方视角的命名。如果站在中国人或东亚人的立场上来命名,完全可以把它叫做“佛教东传之路”或者“犍陀罗(Gandhāra)艺术东传之路”——佛教和犍陀罗艺术沿着这条路从中亚传入中国,再从中国传至朝鲜半岛和日本,对东亚文明的影响之深远,绝不亚于丝绸对地中海世界的影响。丝绸西去,佛法东来——一条路的两个方向,承载着物质与精神的双向流动。用“丝绸”来命名这条路,只是因为命名者恰好是一个欧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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