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盔、电动车、穿梭街巷,长久以来,大众对外卖骑手的认知,始终困在 “风雨里送餐谋生” 的单一标签里。
人们很少留意,当配送订单结束、工装卸下,他们各自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切面:有人奔赴跑道,有人执笔绘画,有人在烟火日常里找回丢失的自我,有人脚踏实地,在陌生城市规划长久前路。
截至目前,全国即时配送注册骑手规模已超千万。俗语说 “人上一百,种种色色”,统一的黄色工装之下,藏着千万种鲜活普通人的人生。
因此本期显微故事,将走进四位骑手的真实生活,呈现这个群体立体、多元的生存图景。
另一方面,这也是独属于当代中国的现实叙事——四位主人公均来自乡镇与乡村,依靠骑手这份灵活工作扎根大城市;命运不曾赠予顺遂的人生剧本,他们便亲手执笔,改写属于自己的人生。
以下是他们的真实故事:
文 |杨佳
编辑 | 卓然

曹成镇是广西人,在上海跑单。
每天跑完订单,他都会换上跑鞋,沿着苏州河、城市体育场、鲁迅公园完成一场十至二十公里长跑。许多人听到这事的第一反应是“当骑手每天送餐不累吗?怎么还有空跑马拉松?”曹成镇每次都笑笑,“因为喜欢。”

图 | 曹成镇在苏州河畔跑步时记录的画面
今年31岁的曹成镇接触马拉松已有8年,先后参与多场江浙沪地区赛事,全程马拉松成绩处于中等水平。
对他而言,跑步不只是消遣,更是自由的载体。不止休息日,跑单的日子他也不中断训练。“跑得公园里的爷爷奶奶都认得我了”,曹成镇说。

图 | 马拉松比赛中的曹成镇
和曹成镇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得知胡帆喜欢画画后,许多人会打趣:“哟,还是个画家嗦?”
胡帆在成都做骑手,今年32岁。他从小就喜欢看动漫,后来做工程时,没事就拿支笔随手画。他画的画已经攒满了整整一个大箱子,堆在遂宁老家。谈起这个爱好,胡帆有些羞涩,又有些小骄傲:“我也没学过,就是凭感觉画,画得开心就好。”
褪去骑手身份,胡帆还是扎根成都的丈夫与父亲。胡帆的儿子六岁,不跑单的时候,胡帆就着他逛博物馆、动物园,“整个成都我们都耍高了(玩遍了)。”

图 | 送餐中的胡帆
而在广州街巷里,旁人看见庞慧红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时,总会感慨一句“一个女人跑外卖太辛苦”。
却很少有人知道,庞慧红内心觉得“跑外卖其实特别开心”。做骑手之前,她做了十几年全职妈妈,常年照顾三个孩子,没有可自由支配的收入,连一支护肤品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那时候她鲜有社交,形容自己"自卑,不爱说话,也没有朋友"。她还清楚记得8年前第一次取餐时,"手和声音都在抖,怕自己做不好这件事"。
但现在,庞慧红变得开朗了。“整条街都是我的朋友”,每天在路上,她会笑着跟认识的朋友打招呼。她还结识了一群同为宝妈的女骑手,大家互相搭手接娃、聊聊家长里短。
庞慧红也给自己买了从前舍不得碰的护肤品,也爽快地给孩子们都报上了课外班,“做骑手对我来说,不只是谋生,更是找回自我、拥有朋友的一个出口。”
谢丽婷也很珍惜自己这份工作。
37岁的谢丽婷是深圳第一批女骑手长,手下管着上百号骑手,每天要协调排班、处理突发,“手机一直响,找不到商家的地址、平时跑单的路堵住了、临时要接送小孩……都来问问我怎么解决。”

图 |去年夏天,谢丽婷跟团队一起去了深圳海边,留下了这张背影照
工作之外,谢丽婷和所有生活在深圳的女性一样,喜欢逛街、喜欢唱歌,以及,喜欢搞钱。
她买了深圳的养老社保,还给自己安排了商业养老金。业余时间,她都花在研究炒股和副业上。未婚、略有存款,她把生活过得利落而自由。

那些绘画、长跑、结伴闲聊的鲜活日常背后,是骑手们高度统一的择业逻辑。
据浙江大学《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报告显示:超过60%骑手入行核心原因是“工作时间自由”,并非走投无路;70%专送骑手每日有效跑单时长6—9小时,群体平均时薪31.2元,处于蓝领收入第一梯队;57.6%的骑手已婚,肩上同时承担抚育子女、赡养老人的责任,灵活的工作模式让他们得以兼顾谋生与家庭。
对胡帆、曹成镇、庞慧红、谢丽婷等人而言,“骑手”这个职业意味着按月准时到账的薪资、还不错的福利保障体系、可由自己掌控的节奏,是他们握住生活方向盘的那只手,也是作为小镇或农村青年在城市立足的可靠途径。

图 | 去年717骑士节,谢丽婷(右一)和小伙伴们的合影
作为想在城市扎根的“漂一代”,胡帆是11年前入行做骑手的。“当时我从事房地产装修行业,这个行业账面上看着有钱,回款周期极长,家里急用钱时常常一分周转金都拿不出。”胡帆解释,工程款一年结算一次是常态。
养家却等不了那么久。
2015年成都外卖行业刚起步,胡帆看准骑手按时结算工资的优势转行,成为成都第一批骑手。十一年下来,胡帆靠着做骑手,在成都谈了恋爱、成了家、生了娃、买了房,真正落户成都,“我老婆都是在跑单路上认识的”。
回看当年一起做工程的同行,大多在反复入行又离场中徘徊。反而胡帆靠着这份稳定的收入,把“留在成都”变成了现实。
但胡帆做骑手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胡帆年少时做过留守儿童,一年才见父母一次,日常打电话都是奢望,那种滋味他不想让儿子再尝一遍。

图 | 胡帆在遂宁老家拍的天空
“现在我每天看着点回家,孩子还没睡,我能跟孩子多相处。”对比常年异地驻场、无暇顾家的工程工作,骑手灵活自由的跑单时间给了他陪伴孩子的机会,胡帆经常负责接送孩子上下学。
庞慧红也从女性的视角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一份能“兼顾孩子”的骑手工作,对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做骑手其实就一个字:穷。"庞慧红出生于茂名农村,二十岁结婚生子后就再没工作过。在广州的20多年,她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没有收入,没有社交,日常开销处处受限,"家里所有的钱都用在孩子身上了,但总是不够花"。
加上没有广州户口,也没有钱给孩子择校,大女儿只能回到老家读书,那份愧疚一直压在她心上。
“但是没有学历,又要照顾家庭的女人,找工作太难了”,庞慧红试过去找工作,对方一听她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就拒绝了。直到2018年最小孩子入园后,她有了空闲时间,才在做骑手的弟弟引荐下入行。
最开始做骑手时,庞慧红不认路,一天只能送30多单,周围也少见女骑手,大家都劝她回去,但她不愿意放弃。
“有收入后,我的家庭地位有了提升,我不想再回到以前。”庞慧红笑着说家里的变化:“就连老公说话都温柔了,也变勤快了”。
对于庞慧红来说,“能带孩子”和“有稳定收入”,是她从十几年全职主妇生活中挣脱出来的出口。
“我们女骑手之间的帮助也很多。”庞慧红说,她孩子所在的小学有不少骑手家长,送餐高峰期谁也走不开,妈妈们就在群里互相招呼,谁离学校近谁就顺手接一下,她就帮另外几个骑手“顺路”接过好几次孩子,也在跑单抽不开身时候,让别人接过自己的孩子。
一群原本素不相识的异乡人,因为都在路上跑,织出了一张能接住彼此的网。
如果说胡帆和庞慧红的故事关乎“家庭陪伴”与“稳定收入”,那么谢丽婷的故事则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当一个人跌入谷底时,这份工作能不能把她拉上来?
答案是能的。
做骑手之前,谢丽婷在服装行业从基层一路做到店长。“站岗时间特别长,排班很严格,家里有事都不许请假。”有一次母亲生病,她想回去,结果被批评了还扣了钱。
正是因为这种不自由,后来有机会后,她决定自己创业,结果遭遇失败,十年积蓄全部亏空,背上数十万外债。
“我来自农村多子女家庭,父母没办法拿出十多万帮我还债。”在朋友介绍下她选择了骑手,“我需要按时、稳定地还款,骑手多劳多得、按时结算,不会让我的财务状况更糟。”
初期送餐时,她接到过前同事的订单,满心都是窘迫,可每月准时到账的薪水给了她希望——每个月一万多元的收入能按时到账,还完债后还能吃饭,“这样的工作不多见。”
做骑手的第六年,谢丽婷终于还清全部负债,还有了一笔存款。“那天我走在路上,觉得浑身轻松了。”也是那天,她第一次注意到路边开了家新店——那条街她来来回回跑了无数遍,却从没认真看过,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日子终于有盼头了。

图 | 谢丽婷去看刘若英演唱会的留念
曹成镇喜欢骑手这份工作,是因为“自由”和“稳定”——这两个词在他过往的人生里,都是奢侈品。
他18岁就出来打工了,用他的话说,在做骑手之前,每1到2年就会换一次工作。最长的一份是在深圳富士康的流水线上,“每天睁眼干活,闭眼睡觉”,偶尔遇到休息日,他发现自己好像跟这个世界脱节了。
对曹成镇来说,骑手这份工作没有把他“困住”,反而让他第一次觉得人生“稳定”了下来——这份工作时间自主可控,收入比工厂高出一截,于是他终于不用再频繁更换工作、不用再在流水线上重复麻木的日子,他可以一边赚钱,一边往想去的方向走。最近,他还在和公园里的老头们学太极。

图 | 骑手曹成镇

靠骑手工作在城市站稳脚跟之后,他们人生的方向盘开始转向更远的去处。
"广州户口哦,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庞慧红说。
有了稳定收入后,庞慧红的眼界也宽了,她的信息渠道也打开了——仅有小学学历的她,才知道可以通过考证落户广州、让小孩上公立学校。
于是2022年,她利用跑单后的碎片时间备考,“考了一整年”。有了相关证书,她通过人才引进方式顺利落户广州,成了“新广州人”,她的两个小孩子,如今也在本地公办学校入读。

图 | 庞慧红二女儿抓的娃娃,她还发朋友圈夸女儿“还是我女儿厉害,没有空手回,抓了一堆,还把最大的都抓到了
庞慧红也给自己买了广州的社保, “不能把养老的担子压在孩子们身上。”去年,美团的养老保险补贴全国落地,只要满足简单的条件就能拿到。
补贴落地后的次月,庞慧红就在后台看到一笔进账,551元,是广州养老保险费用的一半, “特别好,什么都不用申请,钱直接打到账上了!”她在心里算小账,“每年能多6000多块钱,又省下了一个孩子补习班的钱。”
目前庞慧红和丈夫都是美团骑手,家庭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五以上,拿下广州户口、缴纳社保之后,这个家庭有了下一个五年计划。
“我们接下来肯定会继续做骑手。”庞慧红希望用这份稳定的收入保障两个孩子的教育开支。长远来看,她正一步步攒钱,为在广州买房做准备。“以前我觉得留广州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现在想想,我们坚持跑下去,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的。”

图 | 工作中的庞慧红
当然,她也有点“私心”。“我文化程度不高,说不出大道理,只能用自己的行动教育小孩。”她告诉女儿,“女孩子一定要有独立收入,绝不能困在家庭里失去自我”。
胡帆也有和庞慧红如出一辙的规划。他虽然在成都买了房,但远没有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房贷要还,孩子马上要上小学,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开销。
他打算继续全职跑单,扛起房贷与儿子的教育费用。长远的心愿,是自己留好养老钱,不给孩子拖后腿,然后让孩子的孩子,起点能更高一些。"我们当父母的嘛,不就是这点心愿?"胡帆说。

图 | 胡帆和朋友们小聚时
曹成镇形容自己“做骑手时长出了新的方向”。他现下一边跑单积累生活积蓄,一边每天不间断地练习跑马拉松,计划在未来一两年内考取教练证书,也试试向跑步教练或体育博主转型,“我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我觉得和认真送好每一单是同一个道理。”
对于谢丽婷来说,做骑手的第八年,她终于可以不再只盯着"还债"这一个目标。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数十万外债,如今已经彻底翻篇。
她坦言,当初入行时只打算过渡一下——朋友介绍她来,她想着“先跑一阵,把眼前熬过去再说”,没想到一跑就是八年。
八年里,真正让她留下来的,不是惯性,而是这份工作给了她重新站起来的底气。对于一个曾经连下个月还款从哪来都不敢想的人来说,“收入准时到账”的背后,就是一种尊严。

图 |这一个家被老板装饰的很好看的理发店,谢丽婷被吸引进去后,做了一个新发型
这份工作也给了她成就感。凭着过硬的能力,谢丽婷成了深圳第一批女骑手长,手下管着上百号人。一开始也有人质疑“女性不适合做管理”,她没争辩,只是带着团队跑出了长期靠前的排名。“我很喜欢深圳,我想留下来。”她说,是骑手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还会特意关注、帮助团队里处境更弱势的骑手,帮宝妈调单、教大家交社保。她团队里的还有一位听障骑手,谢丽婷针对对方的送餐时的不便,一对一带着跑单、做培训。

十年前,很多人把做骑手看作一份过渡性工作;如今,当收入稳定在蓝领第一梯队、新职伤每单必保、养老保险有平台补贴,越来越多人选择把骑手工作作为一项长期职业。
在刚刚落幕的美团第九届717骑士节荣誉盛典上,一个个立体鲜活、拥有多元生活的骑手走到公众视野之中。

图 | 717骑士节荣誉盛典上,身着各城市“限定款”工装走秀亮相的骑手们
有人像胡帆一样,靠着稳定配送收入在大城市安家落户;有人如曹成镇一般,在奔波之外坚守专属热爱;也有谢丽婷这般,在工作中持续规划长期人生道路。
一份配送工作,撑起无数异乡普通人的生活:它缓解生存压力,提供稳定收入,又给予灵活时间,让普通人得以兼顾家庭、守住爱好、奔赴理想。完整、坚韧的普通人人生,就此在车轮间铺展开来。
平台也在搭建更完善、多层次的保障体系,为骑手们兼顾生活、家庭与爱好提供更多支撑:从职业伤害险、养老保险补贴等基础保障,到大病救助、骑手子女及家人等专项帮扶。
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在活动致辞中表示,骑手正成为一支更有尊严的职业力量,美团将继续在稳定收入、提升权益保障、跑单公平性等方面持续投入,让骑手们的付出获得尊重、生活有所依托。
一件黄色工装,从来不能简单定义任何一个人。骑手群体从来“不止一面”,每一个劳动者完整的人生,有谋生,有奔波,更有热爱、坚守与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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