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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获奖 天才逆袭爽文背后 全网为何陷教育创伤?



看理想|王虹获奖,全网确诊教育创伤

2026年7月29日

王虹获奖 天才逆袭爽文背后 全网为何陷教育创伤?

《昨日青春》

最近,数学家王虹与邓煜获得“数学届诺贝尔”菲尔兹奖的消息刷屏。

两位学者本科均在北京大学就读,邓煜中途退学转入麻省理工学院,王虹也在采访中表示本科期间感到“discouraged”,去法国深造以后才重建对数学的信心和兴趣。

“discouraged”是一种挫败、沮丧、压抑的心理状态,不仅仅因为所处的环境缺乏正向反馈,单一的评价体系也是元凶之一。教育学研究者发现,从中小学到大学,看似站在“打骂教育”对面的“奖励教育”,本质上仍然由优绩制驱动,容易造成价值空心等问题。

今天的文章,学者杨芮将通过《奖励的恶果》一书,探讨以“奖励”为名的教育,如何蚕食我们的自我,阻碍我们感受热爱的能力。

作者|杨芮

01.奖励真的那么好用吗?

很多时候,运用奖励是为了让孩子在学习上表现得更好,或者有更持续的学习兴趣。

1961年,肯塔基大学博士生路易斯·米勒做实验,让两组10岁左右的孩子学习识别人脸。她告诉其中一组孩子,识别人脸正确得越多,得到的钱就越多;而对另一组孩子,只告诉他们正确与否,但不会给额外奖励。

她惊讶地发现,获得奖励的那组孩子出错比其他孩子多得多。这个结果,无关于他们能拿多少钱,或者他们是否有高度的成就欲望。

第二年,纽约大学博士生山姆·格拉可斯伯格也经过实验发现,得到奖励的孩子完成任务花费的时间,比没有得到奖励的多出一倍。

70年代之后,越来越多的研究指向了类似的结果。后来担任美国心理学协会主席的珍妮特·斯宾塞发现,让儿童进行记忆任务时,有奖励儿童比无奖励儿童的正确率显著更低。

90年代,研究者莱帕研究了四五年级学生在棋类游戏中的表现,发现被许诺奖励的学生游戏方法不够系统、花的时间更久,甚至在一星期后完成另一项不同任务时,表现也不如没有奖励的学生好。

专门研究创造性的艾玛·比尔也发现,在让儿童和成年人完成制作拼贴画、编故事等任务时,有实物奖励的人的创造力受到了明显削弱,这种现象与任务类型、奖励种类、奖励时间和实验对象年龄等因素都无关。

更有意思的是,艾玛让一些富有创造力的年轻作者们花5分钟想想工作能带来的奖励,结果他们的创作数量明显不如没有被要求这么想的作者,创作质量也低于自己原本的水平。

这些研究载录于艾尔菲·科恩在1993年出版的著作《奖励的恶果》。听到“奖励会削弱表现”的说法,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惊讶或者不太相信,毕竟每个人都被奖励驱动过,也或多或少奖励过他人。



《小鞋子》

近年的研究进一步了解了奖励的作用机制。2014年权威期刊《心理学公报》的一篇文章指出,外部奖励不一定会直接拉低人的表现。

它更常促进的是数量型表现,也就是做得更多、做得更快、产出更高。可一旦谈到质量型表现,那些需要投入、判断、复杂思考,甚至创造力的表现,外部奖励就几乎没有作用了。

1999年的一项研究也发现,对于自身有一定吸引力的任务,实物奖励总体上会削弱参与者的内驱力。

这里说的“削弱”有两个层面:第一,奖励拿走之后,人们更少会自发地在没有要求的情况下继续做这件事;第二,人们对这件事本身的兴趣和喜欢程度也会下降。

因此,奖励不是完全没用,它可以让人做得更多、做得更快,但未必能让人做得更好。尤其是那些需要理解、投入、判断和创造力的事情,奖励常常帮不上忙,甚至会消耗人的内驱力。

奖励真正改变的,不只是表现本身,还有一个人去做这件事的理由和感受。

02.奖励的恶果

为什么直接的奖励反而会削弱内驱力?

《奖励的恶果》提到,美国费城的一些图书馆推出了“读书换奖励”的政策,激励小孩阅读。9岁的格雷格知道这个项目时兴奋极了,因为奖励里有他最爱的棒球卡。两天之内,他就找图书馆借了6本书。

在读书数量上,奖励一定有推动作用。可是,用奖励棒球卡的方式让格雷格看书,实际上是在向他传递一个讯息:读书不好玩,棒球卡才好玩,所以才要用喜欢的棒球卡来交换不喜欢的书。

当时美国很多学校也都实施了激励阅读项目,学生的阅读量急剧上升,但选书的模式开始发生变化。他们更倾向于阅读简短的大号字体印刷书;实施奖励后,他们经常不能直接回答出关于某本书的问题;最后,他们看的课外书反而越来越少。

作者科恩指出,一旦某件事情成为完成另一件事的先决条件,这件事情就变成了手段而不是目的,被看成人们不太想要的。用另一个更有吸引力的东西作为诱惑,恰恰确认了阅读的无趣,孩子原本就低的阅读兴趣更是所剩无几。



《奇迹男孩》

更可怕的是,奖励不仅会降低我们对“无趣的事”的兴趣,还会挖空我们对“本来就喜欢的事”的兴趣。

有研究者发现,让小孩喝本来就很喜欢的饮料,并对他们说喝完就可以得到奖励,小孩对这种饮料的喜欢程度就会立刻下降。

拿我自己来说,唱歌本来是我最自然、最稳定的一种快乐。但在做了唱歌博主后,这种快乐就变质了。

我会为了获得更多的流量,唱热度更高的歌、做唱歌和聊天结合的内容。当我发现和其他类型的视频相比,唱歌视频的流量和涨粉速度明显更低,再录唱歌视频都觉得有些难受、被动、没劲。

我还会想怎么结合平台的规则蹭话题,怎么说点劲爆的话,能带来更多点击和关注。结果,我一个月就获得了五千关注,但对拍一切视频的兴趣都急速下降。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那段时间我也不想再唱歌了。原本唱歌的乐趣,完完全全被作为奖励的“流量”挖空、收编了。我能明确地感受到,这个压力就是“奖励”带来的。

外部奖励看起来是激励,实质上是控制与隐性的惩罚,因为奖励从来不只有“得到了会开心”这一面。

只要奖励被设定出来,它的反面也同时被设定了。没有得到,就是失败,就是不够好,就是你偏离了那个被期待的方向。哪怕没有人明着批评你、责怪你,那种落空、焦虑、羞耻和失望,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更重要的是,奖励不仅在推动行为,也在塑造行为。因为它规定了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什么样的表达会被鼓励,什么样的表达会被放弃;什么样的我能被看见、什么样的我最好藏起来。

表面上看我是在自由选择,但实际上,我的注意力、节奏、判断,甚至欲望本身,都在被奖励重新编排。我会开始迎合那个奖励系统,去猜它想要什么,训练自己成为一个更容易得到奖赏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奖励常常意味着对自主性的剥夺。当一个人越来越习惯通过奖赏来理解自己、驱动自己,也就越来越难发现,什么是真正让自己内心喜欢、愉悦、充盈的事情,也更难为了兴趣和内在的意义去行动了。

更糟糕的是,奖励常常不是单纯的“你做到了就有”,还会把人放进一种与他人竞争的情境里。只有比别人做得更好,才能得到奖励。只有排在前面,才算成功。

久而久之,我们就会内化一种非常危险的逻辑。如果一件事情不能让我们赢,不能让我们比别人更好,就没有意义。如果努力不能换来更高的位置,那努力本身就不值得。



《天才枪手》

于是,一个人和自己的关系被悄悄改写了。我们不再问“我喜欢吗”“我认同吗”“这对我来说重要吗”,而是不断问“我够不够领先”“我会不会输”“别人怎么看我”。甚至,我们会不自觉地把心思放到阻碍他人、隐藏信息、让自己显得更突出上。

这样一来,被抽空的还有人与人之间原本可能存在的联结、合作与善意。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深的控制,它不只让人服从外部标准,更让人主动把“别人”变成衡量自我价值的镜子。

奖励不仅会侵蚀被奖励者的内驱力、自主性和人际关系,对使用奖励的人也有非常隐蔽的影响。

当我们有“奖励”这个能迅速促使产出提高、行为改进的手段时,非常容易因为它“太有用了”而依赖它。握有奖励权力的人会变得懒惰,只想继续用这种短平快的方法达成目的。

奖励者与被奖励者、被惩罚者之间也会更加疏离。如果我可以快速得到你的服从和讨好,为什么还要去理解你的需求和感受?

比如阅读这件事,如果老师和家长只想让孩子看更多的书,奖励一开始确实可以推动他们阅读数量的增长。对实施奖励的家长和老师来说,这种结果也是一种“奖励”,促使他们更想持续提高孩子的阅读量。

但他们不会想,如果孩子觉得阅读没有意思,怎么做才能让他们觉得有意思?他们习惯于用奖励诱导孩子忽视和克服“没意思”的感受,直接达到最后那个“完成”的结果。

03.表扬和成绩作为奖励,对我们做了什么?

关于“怎样让奖励更有效”的讨论已经太多了,可是关于“我们为什么这么需要奖励”“奖励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这些问题被讨论得太少,甚至常常是被刻意遮蔽的。

尤其当我们把奖励放进教育体系中看,它的问题就不只是技术性的。不只是奖励该怎么发、何时发、发什么,而是这些奖励逻辑如何塑造一代又一代人体验“学习”和“我”之间的关系。

在我们的教育体系里,奖励有很多呈现方式。对小一点的孩子来说,学校直接的物质奖励是铅笔橡皮、小零食、小贴纸,确实会有吸引力。但到了初中和高中,物质奖励的作用有限,于是变成了表扬。

在很多老师和家长心里,表扬似乎是一种比物质奖励“更高级”的奖励。因为表扬看起来不像在交换利益,而是给予孩子肯定、鼓励和自信。特别是在今天,很多学生感到焦虑、抑郁、厌学的情况下。

孩子考得好,就大大地表扬他,让他把“成绩好”和“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联系在一起。孩子压力大,就鼓励他说“你其实是最棒的”“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做到”,好像只要多给一点肯定,孩子就会更自信,也更能扛住这个体系的压力。

可是,就像任何奖励一样,表扬不是天然温柔、天然无害的。它以什么目的被使用、在什么情境里被使用、又是如何被使用的,几乎决定了它最终起到的作用。



《阳光普照》

非虚构作品《要有光》中,一位家长经常夸奖孩子聪明,肯定他喜欢思考,也会联系竞赛老师、大学教授来证明他多么有潜力。

可问题在于,无论这些夸奖听起来多么正面,它们最终服务的仍然是一个目标,逼迫孩子做他不喜欢、也越来越无法承受的事情。

作者梁鸿写得非常尖锐:“她利用了一个小孩的虚荣心和对现实不完整的认知,并在最后无情地说,这都是你自主的选择。”

所以,表扬不必然在支持一个人,也可能在借由“让你感觉好一点”的方式,把你一步一步推向你其实并不想去的方向。

每一个进入学校的人,都无法逃脱更终极、也更强大的外部奖励,那就是成绩。成绩之所以是终极外部奖励,不只是因为它决定了你能不能上一个好学校、有没有更多机会、能不能得到更多资源,更是因为它几乎垄断了“什么算好”的定义。

在学校里,努力、进步、优秀、骄傲,最后都要被兑换为成绩。

我们常常听到 “你做手工很厉害,可是如果你能把一半的精力放在考试上就好了”;“你如果现在好好学习,去好的大学,以后就可以配得上更优秀的人”;“你就是因为成绩进步了,那些人都不能再嘲笑你了”;“如果你下次能考得跟那个人成绩一样好,我就把你跟TA安排坐同桌”。

所以我们从小就知道,成绩不只是一个结果,它本身就是一种奖赏系统。考得好的人会得到认可、优待、尊重,甚至更多自由。考得不好的人则会得到质疑、失望,甚至谩骂、被惩罚、被忽视、被孤立。

也就是说,在教育里,成绩看起来像是在衡量学习,实际上它常常在决定一个人能获得多少尊严、多少肯定、多少体面。

而这也是为什么对学生来说,成绩比任何其他的物质奖励都更强大。因为它不只奖励一个行为,它奖励的是一个人的位置。它告诉你:你不仅要把事情做好,你还要比别人做得更好;你不仅要学习,你还要通过学习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值得被喜欢、值得拥有未来。

于是,学习这件事就越来越不可能是关于好奇、理解、探索和成长。它越来越变成一种交换:我付出努力,换来分数;我拿到分数,换来认可;但当我失去分数,也就失去某些被看见、被尊重、被信任的资格。

久而久之,孩子内化的就不再只是“我要好好学习”,而是“如果我没有好的成绩,我就不够好”“如果我不能比别人强,我就没有价值”。

这是“好成绩”作为一种符号奖励对个人以及社会伤害最深的地方。它不只是让人焦虑,不只是制造比较,不只是把学习变得功利,而是让人们慢慢学会把自我价值寄托在外部指标上。

这会让一个人慢慢内化出一种非常深的依赖。只有在有成绩衡量、外部压力、明确奖惩的地方,才知道怎么“学习”;一旦没有这些东西,就动不起来了。

因为如果我过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换来一个好成绩,那么没有成绩的时候,我吃的苦算什么?我怎么理解学习?我怎么理解自己?我又凭什么相信,哪怕没有赢、没有证明比别人更好,我依然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核》

心理学家徐凯文提出“空心病”这个概念,最初基于他在北大做心理咨询时的观察。

按理说,北大的学生明明是整个应试体系里的“胜利者”,是一路不断得到成绩奖励和外部夸奖的人。可是,恰恰是在这些系统的赢家身上,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高考体系既得利益者”的人身上,我们看到了那么强的空虚、无意义感,以及内在动力的塌陷。

这恐怕不只是“压力太大”可以解释的。如果只是压力大,在赢了之后、在压力暂时减轻之后,他们按道理应该更有干劲才对。可很多人的状态恰恰相反,一旦离开了那个不断被成绩衡量、被排名推动的环境,反而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了。

如果这一路上的每一步,都是靠“好成绩”这个奖励符号来驱动的,那么久而久之,学习本身的意义就会被成绩一点点吞掉。一个人看起来一直在学习,实际上却在不断用成绩兑换价值感、安全感和“我够好”的证明。

任何系统性奖励最讽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只让体系里的“失败者”或“下位者”承受挫折,也会侵蚀那些最成功适应这个体系的人,直到他们渐渐无法知道,在这个系统所奖励的价值之外,自己究竟是谁。

优绩主义是这样,资本主义系统是这样,父权制度也是这样。

04.可以不用拿“优”

我从小和很多孩子一样,非常害怕老师的权威。那时候我的语文老师还很年轻,她教我们学成语的方法,就是把字典里的解释抄下来,再背熟,第二天到班上抽查。我会照做,因为想要作业全对,想要拿“优”,也很迷恋被老师表扬的感觉。

可是有一次,妈妈看到我在抄成语解释,就让我先把字典合上,问我知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会让我结合上下文去理解,再试着用自己的语言组织出来。那种感觉非常有意思,语言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个可以被自己摸索、理解、说出来的东西。

可等我们讨论完,我还是拿起字典,准备把标准答案抄上去。妈妈很惊讶,问我为什么不写自己的理解。我说,跟字典不一样,肯定是错的,那样就得不了优了。她又说,得优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通过上下文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这个方法和过程最重要。

这样的对话,反反复复发生过很多次。对小时候的我来说,一度觉得她在跟我作对。有段时间她还会直接把我的字典收走,不让我抄答案,也不给我买那种带标准答案的练习册。

不过,她也经常陪我一起读书,我们一起讲故事,讨论故事里发生了什么。她鼓励我多说、多写,不要总想着“正确答案”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在和她讨论的过程中,我一直能感受到很多乐趣:阅读的乐趣,思考的乐趣,她认真听我说话的乐趣,还有我和她辩来辩去的乐趣。



《好东西》

很长时间里,我都没有真正意识到,妈妈当年那种“不要为了成绩去抄答案”“不要为了老师的表扬而写作业”的坚持,对我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的成绩一直都很普通,我长期要对抗的,更多是“我成绩不够好”的焦虑。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我那时候真的非常羡慕成绩好的同学。

我也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些成绩好的同学到了考试还是会紧张?他们就算发挥失常,也比我超常发挥考得好,他们到底在焦虑什么?

后来,当我误打误撞进了纽约大学读书,认识了更多从小成绩都非常好、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之后,我才慢慢看见另一种东西。他们在乎成绩和评价,简直像在乎生命本身一样。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反而成了会对别人说“不要太在乎老师怎么想,自己学到了就行”的人。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在一个人人都要争着成为“最好”“最优秀”的环境里,能够不完全为了好成绩、好评价而学习,这件事某种程度上救了我的命。

对抗成绩、金钱以及各种外部奖励的诱惑,都非常困难。我直到今天,也仍然会一次次掉进这样的陷阱里。可是很多时候,我也会想起韩剧《我叫金三顺》里很经典的话,它们原本引自神父阿尔弗雷德·德索萨。我想稍微改一改,当作对大家的祝福:

去爱吧,就像不会有回应一样;

跳舞吧,就像没有人欣赏一样;

唱歌吧,就像没有任何人聆听一样;

生活吧,就像今天就是末日一样。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第7期,有大量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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