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的王壮原本几乎已放弃寻找妻子的希望,直到他看到了那些制作精美的婚姻介绍广告。在中国,诈骗性的婚介产业正将目标锁定在一些随着年龄增长、愈来愈难找到伴侣的脆弱男性群体,尤其是在男女比例悬殊的地区。一些本就处于孤独与婚姻焦虑中的男性反而陷入更深的困境。https://t.co/2Q4yAIhqs1
— BBC News 中文 (@bbcchinese) August 11, 2026
广告承诺,他不必再浪费数年时间经营一段没有未来的感情,并表示可以为他介绍一位温顺、忠诚的女性。
“婚介人员说,贵州女孩很节俭,”王壮说。“他们告诉我,她们很会持家,能做家务,而且家境十分贫困,因此嫁到你家后,就会安定下来,跟你一起过日子。”
于是,王壮前往中国西南部贵州省省会贵阳,希望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
当婚介机构为他配对到一名看似符合所有条件的女子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人。在结婚之前,两人只见过几次面。
然而,几乎就在新生活开始的同时,一切也迅速画上句号。
“我的整个家庭都陷入了混乱,”他摇着头说。
一年多前,他发现妻子告诉他的一切都是谎言。直到今天,他仍在收拾这场风波留下的残局。
原来,她曾是卡拉OK陪侍小姐,结过三次婚,育有三名子女,患有严重性病,并且债台高筑。她甚至连年龄都是捏造的。
王壮正争取离婚,并且无法回到原本的生活,至少在追回部分毕生积蓄之前无法如此。他表示,婚介机构在向他介绍几名潜在对象后的短短数小时内,便向他收取了这笔费用。
“我父母责怪我。我失眠、焦虑,无法专心工作。”他说。
王壮的遭遇,是中国一场酝酿已久的人口危机的一个极端缩影。
数十年来,中国共产党规定夫妻只能生育一名子女。虽然当局于2016年1月改变政策方向,但到了那时,“一胎化”政策加上重男轻女的观念,已造成女性人口减少以及明显的性别失衡。
如今,中国男性人口比女性多出3000万人。这一数字超过英国男性总人口,也高于澳洲全国人口。
这使得像王壮这样年近40岁、生活在中小城市或偏远农村地区的男性,在寻找伴侣时选择十分有限。这些地方的女性知道自己供不应求,因此往往有更多挑选的空间。
“在我所在的城市,对男性的要求非常高。你需要有车、有房,而且家里最好还经营生意,”他说。
许多家庭还要求支付高额“彩礼”。这是中国延续已久的一项习俗,由男方家庭向女方提供金钱。在部分男性远多于女性的地区,彩礼已成为沉重的经济负担。
因此,贵州这类婚介机构提出的“一站式”快速解决方案,也就是所谓的“闪婚”,对不少人具有吸引力。
婚介服务在中国并非新鲜事,但许多机构似乎正将目标锁定在那些随着年龄增长、愈来愈难找到伴侣的脆弱男性群体。
这种情况已相当普遍,以至于中国官方媒体近期报道称,婚介行业出现“快速增长”,同时也“滋生了违法行为和乱象”。
目前难以确定这类诈骗在中国各地的实际规模,但问题已发展到足以引起官方关注的程度。2024年1月至2025年3月期间,检察机关办理涉及婚介行业相关犯罪案件,共有1546人被追究责任。
本月,由于相关问题引发“广泛社会关注”,五个部门联合展开全国范围的婚介行业专项整治行动。
在其中一宗案件中,据报一家婚介机构利用卡拉OK女服务员作为诱饵,骗取128名受害人超过250万元人民币(37.1万美元;1196万元新台币)。
“我认为政府可以推出针对‘闪婚’诈骗的专项行业监管措施,”北京市京师(南京)律师事务所的樊丙贺向BBC表示。
虽然贵阳已几乎成为这个蓬勃发展的“闪婚”市场的代名词,但几乎没有迹象显示这座城市本身是一个浪漫之都。
这些婚介公司的办公室位于一片密集楼宇之中,坐落在一个购物区上方。楼下,摊贩售卖当地水果,工人们则排队购买外卖酸汤米线。
然而,王壮当时深信这些机构值得信任。公司告诉他,他们会对配对对象进行全面背景调查;若他成为诈骗受害者,也有权获得赔偿。
于是他支付了费用,而相亲安排随即展开。
在婚介机构人员的全程监督下,王壮在短短几天内,于不同的“相亲室”先后见了七名女子。他询问对方来自哪里、是否有过婚史,以及是否育有子女等问题。
直到见到第八名女子时,他动了心。
他原本希望找一位未曾结婚、没有孩子,而且年纪只比自己稍小一些的对象。
“她穿着也很朴素,”他回忆说。“看起来内向、老实。”
两人总共见了四、五次面,每次仅有八至十分钟。
王壮表示,婚介公司明确要求双方不得交换电话号码,也不得透过私讯方式分享任何联络资料,否则将被罚款。
经过两三天考虑后,他认定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并同意支付一笔数额可观的彩礼。
“我花了30多万元人民币,”他说,一边拿着一叠已被翻阅多次的法律文件作为证明。
“如果把婚宴和其他开支都算进去,我总共花了大约40万至50万元人民币。”
整个过程都被婚介机构拍摄记录下来,制作成一系列精美照片,而这些影像后来也被用于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宣传其婚介服务。
在其中一段影片中,这对新人牵着手走在红地毯上,在浪漫音乐衬托下,面带微笑。
婚后仅仅数个月,讨债公司便开始打电话给王壮,声称他的妻子欠下债务。
王壮逐渐起疑,想知道她是否还隐瞒了其他事情。他查看了妻子的手机,发现她过往生活的相关资料,包括出生证明以及此前婚姻的文件。
当他与妻子对质时,对方提出离婚,但拒绝退还哪怕一分钱彩礼。
王壮表示,他曾试图寻找当初促成这段婚姻的婚介机构,但当他回到对方办公室时,对方早已人去楼空。
如今,住在贵阳出租公寓的王壮,把许多时间花在制作社交媒体影片上,提醒其他男性注意这类婚姻可能带来的风险。他居住的地方,正好位于聚集大量婚介机构的主要区域对面。
在贵阳,愿意接受采访的婚介机构并不容易找到。其中一家机构负责人同意在办公室接受BBC采访,尽管其合夥人之后要求记者离开。
办公室里铺着红地毯,上面散落着人造花瓣,为求婚仪式作准备。这名负责人表示,就在记者到访前几个小时,已有一对男女承诺结婚。
“中国的闪婚市场规模非常大,而且实际上是在过去两三年才真正兴起的,”他告诉BBC。
这些婚介机构表示,当地不少家庭过去并未严格遵守一胎化政策,因此女性人口相对较多。
“即使一个家庭已经有两个或三个女儿,他们仍会继续生育,希望生个儿子,”其中一名业者向BBC表示。
他们称,目前正尝试将这些女性介绍给来自中国中部省份的男性,例如来自河北的王壮。这些男性经济条件相对较好,但身边可选择的女性较少。
“客户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我们这门生意的目的,是帮助人们找到真正想共度人生的伴侣。”
其中一则广告更向潜在客户保证:“介绍对了,只需三天,胜过处三年的对象。”
如今,王壮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帮助其他遭遇类似骗局的受害者身上。
他的出租公寓里经常聚集着一些男子,他们有人正在寻找涉嫌欺骗自己的婚介公司负责人,也有人试图向那些结婚仅数周便离家出走的妻子追回损失。
在靠窗的一张摺叠床上,来自江西省的59岁男子徐汝林,从一个红色塑胶购物袋中取出自己仔细整理好的证据材料。
为了替儿子找到妻子,他透过一家提供“闪婚”服务的婚介机构,前后花费近50万元人民币。
父子二人一同来到距离家乡1000多公里外的贵阳。徐汝林的儿子在“相亲室”首次见到女方后,仅仅七天便与对方结婚。
徐汝林表示,在婚姻登记完成后,女方要求他们为她购买一部iPhone手机,并转帐约2万元人民币,称要用于自己的生意。此外,她还要求12万元人民币购买婚纱和珠宝首饰。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她能真心安顿下来,和我们一起好过日子,”他对BBC表示。“她说想要一套房子,我也同意替他们买。一切都已经谈好了。”
然而,徐汝林称,女方与他们共同生活不到两周便离家出走。
她之后被警方拘留,而这对夫妻最终得以完成离婚手续。
徐汝林表示,涉事婚介公司的负责人也于今年1月被捕,但他至今仍留在贵阳,希望追回部分损失。
接受BBC采访的那名婚介机构经理承认,他们并不会对客户进行正式的背景调查。
“这些女性都是由当地媒人介绍的,而媒人对她们非常了解,”他说。“媒人知道她们的家庭背景,因为大家往往来自同一个村子。同样地,男方的媒人通常也很了解男方的情况。”
至于服务收费多少,他拒绝透露,表示相关资讯属于“商业机密”。
不过,他表示,如果男女任何一方提供的资讯不实,客户有权要求退还费用。
“我认为,在我们这里,客户告诉我们的资讯有超过90%是真实的,”他声称。
“中国有一句话,叫做‘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情况就是这样。”他说,“我们经常参加与当地警方举行的会议。如果有婚介机构被发现涉及婚姻诈骗,就必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对于那些失去毕生积蓄的人而言,这样的说法几乎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我从来没想到,婚介机构收取那么高的服务费,又有她老家的媒人替她核实背景,公司还提供了那么多保证,结果那些女性提供的资料竟然全是假造的,”王壮说。
如今,他对追回损失已几乎不抱希望。
他也责怪自己落入骗局。
“愿意接受这种闪婚的人,通常都是本身有问题的女性。”
为了讨回被骗的钱财,他曾跪在贵阳警方办公场所外,恳求对方协助追讨损失;他甚至前往北京,希望敦促有关部门采取更多措施打击这类犯罪。
曾经处理过许多类似案件的律师范冰河表示,这类案件在法律上往往难以起诉。
其中一个原因是,中国法律并没有专门针对此类婚姻诈骗设立独立罪名。因此,要提出刑事指控,受害人必须证明对方从一开始结婚的目的就是骗取财物。
“在我经手的案件中,嫌疑人往往辩称,他们当初确实是真心想结婚、好好过日子,只是在相处之后发现双方并不合适,产生矛盾,因此决定结束这段关系,”他说。
“在这种情况下,界线就变得模糊起来。感情问题本身就很难被证伪。”
要从空壳婚介机构追回款项,往往更加困难。这些机构经常在赚取足够资金后便关门歇业、销声匿迹。
王壮最终追回了部分款项,但并非全部。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结婚,”他说。
“本来要找到对象就已经很困难了。现在又花掉了这么多钱。我不会再考虑这件事了。”
王壮以及公寓里其他男子的人生,似乎都陷入了停滞状态。
“事情已经拖了快两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她正式离婚,”他说。四周堆满了与案件有关的法律文件。
“我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过上正常生活。感觉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