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取消對伊朗新一輪軍事打擊的計劃。但這並非和平的降臨，而是最近兩年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打打停停」中又一次停頓、暫時和表面的平靜。 不到半年前，美以猛烈轟炸伊朗，殺死了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若幹高級官員和將領，卻又在伊朗反擊後停止戰爭、與伊朗達成和平協議、解凍伊朗資產用於伊朗戰後重建。正當人們以為美伊走向和平之際，7月美軍再度攻擊伊朗軍事設施，和平協定也成為泡影。而追溯到2025年，以及2020年川普第一任期時，美國同樣轟炸伊朗及「斬首」，卻並未發動地面戰而停止攻擊。但停戰卻又不是持久和平，只是新沖突之前的休戰。 許多對中東及國際局勢不了解或只有粗淺認識的人對此大惑不解。很多人不明白為什麼美以一會轟炸伊朗，一會又突然收手；明明已進行和談甚至達成協議，卻莫名其妙的戰火重燃。人們也困惑於美以打或不打伊朗的動機，似乎難以找到合理解釋及規律。 美伊為何打打停停？ 其實，美以對伊朗的打打停停，簡要歸因後只有兩個因素，即川普「隨心所欲」的政治風格，和以色列在伊朗問題上不便言明但昭然若揭的險惡用心。 眾所周知，川普是個性極為鮮明、言行往往出人意料、反覆無常的人，在內政外交重要政策上也不例外。例如川普在2025年對全世界幾乎所有國家征收高額關稅，但虎頭蛇尾、不了了之。川普也曾對中國極為強硬，大打貿易戰和制裁中國，但2026年又以頗友好態度訪華、與中國關系大大緩和。在俄烏問題上，川普也左右搖擺，一會與普京親近而疏遠澤連斯基，一會又同情烏克蘭而批評俄羅斯。 在伊朗問題上，川普的隨心所欲表現的更為明顯。他有時對伊朗極為敵對，轟炸伊朗軍民設施、殺死哈梅內伊和蘇萊曼尼等伊朗領袖人物，還聲稱要「毀滅伊朗文明」。但川普又不願意陷入地面戰泥潭、引發軍方和民意反彈，對伊朗打擊僅限於空襲，而並無意派地面部隊顛覆伊朗政權、全面占領伊朗，空襲也往往戛然而止。在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和攻擊海灣各國及美軍基地後，川普甚至同意解凍被扣押的伊朗資金、恢覆被其撕毀的伊朗核協議。但就在已達成協議後，川普又重新攻擊伊朗，協議似乎成了一張廢紙。 川普如此反覆無常，雖然也有其現實動機，如其常常不顧國際法和和平秩序，而輕易發動軍事打擊和制裁，但遇到「難啃的骨頭」又會選擇退縮。當然，川普的強硬有時也有功利目的，如拉攏對外鷹派、爭取支持和選票。但其反覆和超常規程度，往往超過了利益算計，就是隨心所欲、按照心情和主觀意願決定對伊政策，而不在乎談判、協定、人道、國際法等其他東西。為了一時意氣，美國、共和黨、本人的利益和得失也要讓位。 所以，顯然不能以常規的方式和標準，如對美國利弊、是否簽訂了條約、中東和國際局勢風向等，預測和評判川普對伊朗的態度和行為。而川普的隨性和反覆無常，也就意味著對伊朗打打停停、打時莫名其妙、停戰也很突然，都是「正常」的。不僅過去幾年如此，未來川普及其領導的美國對伊政策仍會如此的不確定、時戰時和。直到川普不再是美國總統，才可再改回使用常規方式和標準判斷美伊關系。 以色列在美伊之間扮演什麼角色？ 而另一個影響伊朗戰爭問題的重要因素，是以色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試圖達成的目的。自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由伊斯蘭激進主義分子掌權的伊朗就和以色列成為了不共戴天的死敵。伊朗不斷聲稱要「毀滅以色列」，支持反以色列的黎巴嫩真主黨等武裝；以色列則暗殺伊朗核科學家、滲透和攻擊伊朗、扶植反伊朗勢力。雙方明槍暗箭較量不斷，都想徹底摧毀對方。 雖然以色列軍事力量強悍、經濟也發達，但因為伊朗龐大的人口和面積、不俗的國力，以色列很難單獨消滅伊朗政權。而把美國「拉下水」，讓美國和以色列共同打擊伊朗、摧毀伊朗伊斯蘭政權，或最大限度削弱伊朗國力，就成了以色列的最佳選擇、千方百計要實現的目標。 不過，伊朗雖然口頭強烈反美，但1990年代後在實際外交上一直對美國在內西方保持克制，美國並沒有充分理由軍事打擊伊朗及顛覆其政權。伊朗核問題爆發後美國一度考慮攻擊伊朗，但計劃中的打擊也只限於核設施。2015年，美國與伊朗達成《伊朗核協議》以和平方式解決問題，伊朗免於遭受攻擊。雖然以色列一直慫恿美國像對伊拉克那樣全面攻擊伊朗，但從克林頓到布什、奧巴馬，都沒有聽從以色列的建議，與伊朗保持了對抗但和平的關系。 直到在中東問題上「一邊倒」傾向以色列、反感並致力推翻奧巴馬政治遺產、得到對伊強硬的共和黨鷹派支持的川普上台，以色列終於找到了願意攻擊伊朗的美國領導人。在內塔尼亞胡及以色列對美外交團隊堅持不懈的遊說下，川普及美國軍政高層中親以反伊的強硬派決定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和更嚴厲的制裁，並為攻擊伊朗的以色列提供援助和作為後盾。正是以色列的慫恿促成了川普多次打擊伊朗，包括殺死哈梅內伊和蘇萊曼尼這樣的伊朗最核心人物。 以色列的目的是什麼？ 對以色列而言，其對伊朗戰略的主要目的，是顛覆伊朗伊斯蘭政權，換上親以色列的人（如流亡的巴列維王子）執掌伊朗大權。若這一目標難以實現，則以最大限度打擊伊朗政權、削弱伊朗國力為替代選擇。無論哪種目的，都離不開軍事打擊尤其美國的參與。以色列也反對並積極破壞美伊和談，避免美伊談和讓以色列期望落空，這也是美伊多次談判並達成共識，但又令人意外的戰火重燃的原因之一。 無論美以聯合轟炸殺死哈梅內伊及伊朗眾多軍政高層，還是將伊朗許多軍民目標為廢墟、加上經濟制裁讓伊朗經濟崩潰、內亂加劇，無力援助真主黨和胡賽武裝等，都是以色列所樂見的。以色列希望與美國聯手，長期的對伊朗軍事打擊，以使伊朗陷入貧困和暴力、內外交困，再也無法挑戰和威脅以色列。 正是川普隨心所欲、熱衷強權暴力和軍事冒險、不願受國際法等約束的性格與執政風格，與以色列強烈敵視伊朗及對美國的利用和慫恿，促成了美國多次轟炸伊朗，有時戰爭戛然而止，有時和平又被打破的不規則循環狀態。 而這樣的狀態，或許有利於以色列達成削弱伊朗的目的，但對於伊朗國家和人民、中東的和平、美國的長遠利益，都是不利的。這樣間歇又持續的美以對伊朗戰爭及伊朗的反擊，已造成包括大量伊朗平民在內的許多人員傷亡，一些美軍也被伊朗導彈擊中死傷。美以的攻擊沒有為伊朗帶來自由民主人權，伊朗民眾在內部專制腐敗、外部狂轟濫炸和制裁的打擊下如在地獄般處境中煎熬。 而中東各國也處在難以和平安寧和面對戰火侵襲的恐懼中。多輪沖突及緊張局勢也讓中東油路受阻，對石油輸出國和需求國都造成損害，全球經濟也受拖累。即便對以色列，中短期達到了戰略目的，可這也並不是實現和維護以色列長久和平與長遠利益的可靠方式。 所以，美國近兩年間歇進行、沒有終點的對伊朗攻擊，美以與伊朗間打打停停的狀態，可謂「歹戲拖棚」，對美伊以及其他涉及國家均無好處，也無合乎情、理、法（國際法）的繼續戰爭的理由，只是造成更多傷亡和損失。盡快讓這場一開始就不應發生的戰爭完全和不可逆的停止，訂立可靠且兼顧各方利益的條約，實現持久和平，是最應該做的。 但現實中，無論領導美國的川普，還是內塔尼亞胡主導的以色列，都不會選擇持久和平的道路。川普不僅蔑視和平與契約、隨心所欲對外戰爭，還有攻擊伊朗以轉移內部矛盾、爭取強硬派支持、打擊民主黨的目的。未來兩年的川普不僅不太可能走向和平，甚至還會在古巴等地開辟新戰場，通過對外戰爭維系自身權力的延續。 而內塔尼亞胡也試圖通過戰爭和打擊伊朗，進一步塑造其「硬漢」形象和撈取外戰功績，爭取人心和轉移視線，逃避對其的腐敗指控和追責。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的死敵狀態、以色列強硬派的強大、對美國的影響力，也都推動美以聯合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和制裁的繼續，美以伊之間及整個中東的持久和平遙遙無期。 ＊作者為旅歐中國作家、國際政治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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