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来客网

中国正赶超美国?《纽约客》看到一个更复杂的答案

声明:本文转载自 「文学城」, 或因排版与篇幅原因进行过编辑,内容未经本站独立核实,不代表本站立场、观点或建议。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核实后立即删除。 [ 免责声明 ]

原文刊发于《纽约客》,编者进一步做了大幅删节:

本文刊发在《纽约客》杂志,作者埃文·奥斯诺斯2008年加入《纽约客》,担任特约撰稿人,同时也是《政治现场》播客的联合主持人。他长期报道政治、外交、中国以及美国社会,著有《野心时代:在新中国追逐财富、真相与信仰》等书。

人工智能公司零一万物首席执行官李开复住在北京一栋镜面玻璃高楼里,附近是一连串古代帝王曾视为宇宙中心的地标。

李开复1961年出生于台湾,20世纪80年代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计算机科学学位,随后进入卡内基梅隆大学研究当时刚刚起步的人工智能。他后来先后供职苹果、微软和Google,并出任Google中国负责人。

2009年,李开复转向投资,原本计划同时关注中国和美国,后来却关闭了美国办公室。

“现在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了。”他说。

中美之间的分歧早已不只是贸易、台湾、人权和间谍活动,科技正在成为新的核心战场。

奥巴马政府2016年曾发布美国联邦政府第一份面向人工智能时代的重要规划,但特朗普上台后废除了这份规划,把人工智能战略很大程度上交给硅谷。不久后,中国政府推出自己的人工智能规划,提出到2025年实现“重大突破”、2030年达到“世界领先”。

李开复把中国模式称为“全国总动员式的创新路径”。

长期以来,中国习惯向西方寻找未来的样子。如今,中国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版本。

中国开始相信自己能够超过美国

中国汽车公司比亚迪已经超过特斯拉,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

2011年,有人问马斯克怎么看比亚迪这个竞争对手。当时比亚迪还主要以一款外形方正的小轿车闻名。

马斯克笑着回答:“你见过他们的车吗?”

15年后,中国已经拥有100多家汽车制造商。

李开复早在2018年出版的《AI超级大国》中便预测,一波又一波技术浪潮将席卷全球经济,并让地缘政治版图向中国倾斜。

如今,中国生产的无人机、电动汽车、锂离子电池和太阳能电池均至少占全球70%;部署的工业机器人超过世界其他地区总和;登记的临床试验数量已经超过美国;造船能力约为美国的200倍。

华盛顿甚至开始担心,一旦台海爆发战争,美国的弹药储备可能无法与中国匹敌。

这种变化也改变了中国人看待美国的方式。

十年前,在北京讨论中美实力时,常常会出现一种固定对话。美国人说:“中国越来越强大了。”

中国人往往回答:“还没有美国强。”

如今,这种自我定位正在消失。

2016年英国脱欧、美国国内政治分裂、国会大厦骚乱,以及特朗普重新执政后的外交转向,都进一步强化了北京对美国正在衰落的判断。

中国人民大学一家智库甚至发表了一份题为《感谢特朗普》的评估报告,讽刺地赞扬特朗普削弱美国盟友关系、公务员体系、科研机构和民主信誉,加速了“一个帝国的黄昏”。

与此同时,中国数十年的产业投资开始显现效果。

20年前,中国发电量只有美国的一半左右,如今已经超过美国两倍,而且电价低得多。仅2023年,中国新增太阳能装机容量就超过美国历史累计安装总量。

贸易格局同样逆转。2001年,全世界五分之四的国家与美国贸易额高于中国;到2023年,十分之七的国家与中国贸易更多。

中国领导层仍然避免公开激怒美国,因为他们认为,即使美国正在衰落,它依然拥有其他国家无法相比的破坏能力。

但北京越来越相信,美国争夺全球支配地位的一些行为,实际上正在帮助中国。

如果中国塑造未来,世界会是什么样?

“一带一路”提供了某种预演。

自2013年以来,中国已经向数十个国家投入约1万亿美元,建设公路、医院、矿山、港口和配备中国技术的“智慧城市”。

乔治城大学教授杜如松认为,中国输出的不仅是基础设施,也包括一种政治技术观:技术可以帮助政府维持秩序。

在尼泊尔,新部署的人脸识别系统被用于针对社会活动人士。安全部门总部的一面监控墙下方挂着一块牌子:“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惠赠。”

不过,中国未来愿景最清楚的样板,也许还是今天的中国本身。

如今的北京比我2005年至2013年居住在那里时安静许多。大量汽车已经变成电动车,人们用手机完成购物、支付、叫车和外卖,同时也不断向算法留下越来越详细的个人轨迹。

一名欧洲外交官告诉我:“如果你不是异议人士,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但这种安全存在另一面。

习近平清除党内、军队和商业精英中不受欢迎人物的行动已经持续十多年。过去,人们常用“杀鸡儆猴”形容这种整肃。现在有人说,习近平已经开始直接“杀猴子”了。

那名外交官说:“这里最大的优先事项是党的机器。人排在第二位。”

技术也越来越深入私人生活。

广州使用人工智能监督垃圾分类,违规者照片会出现在电子屏幕上。北京一些企业展示能够分析“微表情”、情绪甚至“行为倾向”的系统。

李开复自己的公司也开发了一款软件,可以录下办公室里的每一场会议,再分析哪些项目进展不顺,并在“约定账本”中追踪员工口头答应完成的事情。

我问,这会不会产生寒蝉效应?

李开复回答:“可能会有一些。但在中国没有那么明显,因为人们总是假定老板权力很大,也有权监听。”

“不喜欢的人就不会加入我的公司。”

每76秒造出一辆汽车

在北京南部,我参观了小米“超级工厂”。

这座园区面积相当于100个足球场,却只用了14个月建成。巨大的厂房里几乎看不到工人,大约700台机器人承担汽车生产,127辆无人运输车不停运送零部件。

按照小米的说法,每76秒便有一辆整车下线。

参观结束后,我坐进一辆小米SU7 Ultra。驾驶员倒数“三、二、一”,随后猛踩电门。

汽车瞬间冲出去,我整个人被压进座椅。后来我才知道,这辆车从静止加速到时速约97公里不到两秒,比法拉利还快。

中国如今甚至出现了专门面向外国人的“科技之旅”:游客参观先进工厂、乘坐高速列车、体验AI眼镜,看无人机送来咖啡。

社交媒体上,“基建色情”和“Chinamaxxing”成为一种潮流。

当然,这些体验经过精心包装。但宣传之外,中国的工业优势也是真实存在的。

福特CEO吉姆·法利参观中国汽车工厂后,把中国汽车工业的进步形容为“我这辈子见过最让人感到谦卑的事情”。

一个国家同时存在几个中国

然而,中国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豪赌:只要足够快地冲向未来,就可以摆脱过去犯下的错误。

全国各地仍散布着房地产泡沫留下的烂尾楼。2021年房地产市场开始崩塌后,新房销售量最终减少一半,中国据估算留下约9000万套空置住宅。

于是,今天的中国同时存在几种平行经济。

一边是房地产崩盘留下的废墟,一边是新技术产业蓬勃发展的蜂巢;一边是高度自动化的工厂,另一边是大批受过大学教育却找不到理想工作的年轻人。

官方青年失业率一度超过21%,随后政府改变了统计口径。

斯坦福和哈佛研究人员的一项中国公众态度研究发现,中国社会情绪已经明显“从乐观转向悲观”。预计未来生活水平会改善的人只剩约28%,大约只有本世纪初的一半。

作家许知远把这称为“一个极度困惑的时代”:经济下行、国际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和人工智能冲击同时到来。

政府甚至开始整治网络上的“过度悲观情绪”,包括“努力也没用”之类的言论。

中国曾经也相信可以用科学设计社会

中国试图用工程技术塑造未来,并不是第一次。

19世纪,李鸿章面对西方“坚船利炮”,感叹中国遭遇“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今天,习近平则反复使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但工程思维一旦进入社会治理,也可能产生灾难。

毛泽东发动“大跃进”,试图在15年内超过英国,最终造成严重饥荒。

此后,中国又试图通过科学模型解决人口问题。

火箭科学家宋健参与领导一个研究项目,利用当时中国最先进的计算机寻找人口发展的“正确路径”,最后得出结论:限制每个家庭只生一个孩子。

人类学家苏珊·格林哈尔认为,这些工程师把复杂社会问题装进一个贴着“科学”标签的黑箱,以虚假的精确度预测未来,却忽略了人口老龄化、劳动力短缺以及政策执行必然伴随的人道代价。

35年间,中国有近2亿人接受绝育手术,人工流产超过3亿例。

等到2015年废除独生子女政策时,中国面对的不只是人口减少,还有已经形成的低生育文化。

1987年以来,中国每年出生人口减少近三分之二。如今政府推出托育保障、税收优惠、住房激励和辅助生殖补贴,仍然很难扭转趋势。

耶鲁大学社会学家艾玛·臧访问中国时发现,年轻人经常反过来问她:为什么要生孩子?

她认为,真正的障碍已经不仅是成本,而是越来越多人觉得,在一个充满不确定、似乎不值得投入的未来里,为人父母本身失去了意义。

特朗普“帮了中国大忙”

1978年,饶毅进入大学时,中国实验室穷到连移液管一次性塑料吸头都难以获得。

一些在美国工作的中国科学家答应从垃圾里捡来用过的吸头寄回中国。

“我们还能再用很多次。”饶毅说。

1985年,他前往旧金山学习神经科学,后来成为西北大学教授。当中国邀请他回国担任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时,他一度难以想象自己真的会回来。

但中国开始投入大量资金、人才和基础设施。

2015年,中国改革药品安全法规,使标准与国际接轨,本土生物科技产业由此迅速发展。

随后,中美关系急剧恶化。

2018年,特朗普发动贸易战,美国司法部又推出“中国行动计划”,调查100多名华裔科学家和其他人士。

饶毅认为,特朗普无意中改变了中国内部关于是否值得投入原创科研的一场争论。

过去有人认为,中国只要复制西方技术就已经可以发展得很好,没有必要在原创研究上投入巨大资源。

“但特朗普一上来,这一派就彻底垮了。”饶毅说。

2020年,中共中央把“科技自立自强”确立为最重要目标之一。

到2024年,中国临床试验数量已经超过美国。在中国招募受试者所需时间可能不到美国一半,成本也低约40%。中国生物科技公司如今贡献全球近三分之一的新药候选项目,已经接近美国。

与此同时,大批华裔科学家开始离开美国。

2010年至2021年,接近2万名华裔科学家离开美国。中国新成立的西湖大学大约有100个归国人员建立的新实验室,其中约80%来自美国。

一名研究人才流动的学者说:“一开始,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受到排斥。后来,是因为美国的钱也断了。”

特朗普政府削减美国科研经费后,中国则宣布增加科技投入。

饶毅对此评价得非常直接:

“这很愚蠢。发明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如果美国削减癌症研究,而中国继续增加投入,那么有一天中国比美国更早发明癌症疫苗,也不会令人意外。

当然,饶毅并不认为中国已经全面领先。

中国仍然没有掌握商业航空发动机和最高端芯片需要的超精密制造能力。他甚至认为,中国30%的生物学论文都是“垃圾”,另外50%也只是渐进式成果。

“中国现在最擅长的还是从二到一百。”他说。

但如果中国有一天以癌症治疗等原创突破闻名,力量平衡就会发生根本变化。

饶毅最后说:

“如果特朗普把这套秩序维持得很好,中国会非常难突破。特朗普真的帮了我们大忙。”

AI正在进入中国工厂

北京中关村曾经历一轮又一轮科技浪潮,如今AI广告正在取代已经褪色的元宇宙广告。

中美人工智能产业最大的区别之一,是目标不同。

美国工程师常常讨论通用人工智能以及它可能带来的乌托邦或反乌托邦未来。中国公司资金更少,算力受到美国芯片出口限制,因此更加专注于把AI尽快投入现实商业场景。

DeepSeek的出现震动了硅谷。批评者质疑其芯片来源、融资和训练方式,但一个事实很难否认:它确实很好用,而且成本低得多。

在创新奇智,我看到一台“AI螺丝检测设备”。微小螺丝高速通过生产线,摄像头寻找肉眼难以察觉的缺陷。

以前,这项工作需要人来做。

现在机器可以取代他们。

另一套AI系统能够分析青岛啤酒工厂的设备数据,几分钟内找出能源消耗异常,并告诉工程师应该检查哪些机器。

“整套流程如果由人来做,可能要3个小时。”公司首席技术官李凡说,“现在几分钟就能完成。”

中国当然也担心AI造成大规模失业。

李开复曾警告,人工智能可能制造“21世纪的等级制度”。但他认为,中国会继续推进AI应用,直到发生某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情况才可能改变。

甚至AI从业者自己也不知道孩子该学什么。

李凡有一个15岁的儿子,其他家长经常问他,未来应该让孩子学什么。

“我自己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中国大学正在削减一些被认为过时的本科专业,同时增加人工智能、具身智能等专业。

但李凡说:

“3年后我儿子上大学时,人工智能甚至可能已经不再是一个专业了。”

技术变化的速度已经快到连身处行业中心的人都无法预测。

“你离这个生态系统越近,知道得越多,就越有一点担心。”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