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火】郑海峰：缓慢行动

艾丽在医院静养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她才不情不愿地允许我进去探视。踏进房门，只见她浑身上下竟插满了管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精气。怎会这样……

接下来的几周，一放学我就打车赶往医院。艾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整日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时常两眼含泪。我默默待在床边守候着，在那里写作业、复习，与她闲谈，叔叔阿姨若来了就道一声好。多数时间偌大的病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问她身体怎样，她也不答，以往谈天说地的她，在几夜之间变得陌生。这段日子更像是我在自言自语。

“艾丽，今天朱侯勇又在课堂上出了洋相。他为了耍酷，在离垃圾桶几十米远的位置，试图把矿泉水瓶投进去——没想到竟打在了刚进教室的章老师身上！”

“艾丽，我们班获得了年级最优秀班级奖！”

“艾丽，下周就考试了，我好紧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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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我有些困了……”

我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阳光透过帘子，轻轻落在了盖在艾丽身上的薄被上，它跃过艾丽的脸颊，温柔地打在了我的脸上。过了半晌，我才睁开眼。

有一些情绪终究是藏不住的。我浑身上下写满了疲倦，无休止地在学校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早已透支了我的身体，倦怠爬满了眉眼。

“欣欣，我好痛苦。”

沉寂多日的艾丽，终于开了口。

“一切会好起来的。”

“不不，不是我的身体，是你。我很痛苦。总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催促着我快点好起来。这样你就不必跟着我受苦了。我痛恨我自己。”

“艾丽，别这么说，我没事的。我也是想帮叔叔阿姨减轻一些负担。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艾丽微微侧首，眼角噙着泪，嘴唇剧烈地抖动。她的脸上挂满一种我看不透的情绪。

“不过欣欣，我现在又很开心，我无比贪恋此刻的生活——不用操心学业，应对没必要的社交。这简直棒极了。每一天我就躺在这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象有一只蜗牛从天花板的一角爬向另一角。你看。”

我的视线跟随着她所指的方向，这几周，我的确没怎么留意过头上的天花板。我像是翻开了一本新书，它白得如崭新的书页。回过头，艾丽的嘴角漾开一抹笑意。

“欣欣，看着你为了我付出了多大的艰辛！我好痛苦！你明明已经那么忙了……”

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放肆大笑，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滑进她张着的嘴巴。

“欣欣，起初我还在担心。担心我回去跟不上课程。担心会和大家变得生疏。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的生活慢了下来。白昼与黑夜变得好漫长。”

“欣欣，我很幸福，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回到从前行色匆匆的日子！”

“欣欣……你养过蜗牛吗？我想变成蜗牛那样！让日子慢一点，慢一点点就好……就一点点！”

艾丽的声调陡然拔高，她喘着粗气，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我。此刻的艾丽变得何等陌生。她的双手抵着胸口，止不住地咳嗽。

我开始怀疑，我最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欣欣，我不想……——求求你陪着我吧。那样，那样我就不会孤单了。欣欣，你不觉得很美好吗？你不用每天活得这么累。你再也不用了……”

707床患者情绪严重波动！几名护士推门而入。我被请了出去。

后来，我已经很久没听闻关于艾丽的情况了。她或许回归了生活本身的模样，又或许永远幸福地活下去了。

欣欣日记：

8月10日

我竟真的捡到了一只蜗牛，放在了笼子里静养，没过几天它就丧命了。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它的一举一动，我都尽收眼底。生活在那几个小时中确实慢了下来。

我想生活的时针或许真的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点就好，在那几个小时中，我体会到了别样的幸福。我理解艾丽所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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