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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慶民觀點:從文字裡的史詩到影像中的英雄─仲樹諾蘭對話《奧德賽》與人類表達形式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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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文化學者仲樹與電影導演諾蘭進行了一場對話,並引發全球範圍的關注和熱議。議論的重點集中在對於荷馬原著和諾蘭同名電影《奧德賽》中若干概念爭議。因議論已多,筆者又不熟稔哲學與神學,就不再疊床架屋,轉而就其涉及的文化藝術表現形式、人類表達方式的變遷問題,做些簡略的評析。另外,筆者知道仲樹近日陷入播客抄襲爭議,但這並不影響本次對話的價值以及對相關議題評析的必要性。 作為與《伊利亞特》並列的 「荷馬史詩」後半部,《奧德賽》是西方早期文明最經典的文學成果之一。它是文學化的史記,又是史料性的文學;它的細節是虛構演繹的,但情境是基於史實的;它提及許多神明和超自然力量,反映的卻是人性與人情、飽含人文主義。它與「無韻之離騷」之稱的中國司馬遷所著《史記》相似,以生動的筆觸、豐沛的情感,把遙遠古代的人們有血有肉的鮮活形象塑造出來,讓讀者們感到那過去的歷史、逝去的人物,就在自己的面前。 人類創造文字後,曾長時間只是記錄簡單的生活,如狩獵、天文、災異等。逐漸的,人們開始用文字記錄更複雜的事情、講述完整的故事,不過往往還是簡略單調的。如一場戰爭、一次大災,文字裡也就寥寥數語;一篇人物傳記,常常也就百餘字。但在大約三千多年前,人類世界各地相繼出現了長篇史詩,以宏大的篇幅與背景、豐富的人物與細節、動人的情感與故事,開闢了一種令人驚嘆和啟示性的寫作方式,讓文字的價值登上了之前人們無法想象的新高度,並啟迪了後來至今的無數作品。而包括《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荷馬史詩」,是其中的佼佼者、歐洲文學的奠基石。 今日看慣了文字和文學並習以為常的人類,很難明白幾千年前人們從茹毛飲血、結繩記事的蒙昧中萌發書寫文明史詩的際遇,其中經歷了怎樣艱難的探索與奇絕的運氣,也鮮有思考抽象的語言文字為何有時比豐盛的餐點更引人入勝、比香醇的美酒更令人陶醉。優秀的文字作品,將世間的愛恨情仇娓娓道來、讓人們的喜怒哀樂躍然紙上,字裡行間的情感起伏如音樂韻律般調動著人心。文字組成的文章典籍還有著公共性、社會性、歷史性的價值,如政治家和文學家曹丕在《典論·論文》所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 在電影等影像技術被發明以前,文字在人類的記錄、抒情、說理中占據壓倒性的地位。雖也有畫作、戲劇、音樂等其他形式,但都遠不及文字表達的信息之多、蘊含的道理之深。甚至說,人類文明的運行、文化的存在與構建,都是在文字的基石上的。即便那些不識字的人們,也能通過他人的轉述為文字中的故事而或喜或悲、對書冊中的人物牽腸掛肚。如中國古代的「說書人」-東方的「吟遊詩人」,講到關羽斬顏良文醜、岳飛大破金軍,聽書者們往往如身臨其境,擊節叫好;講到關羽走麥城、岳飛慘死風波亭,聽書者們也代入歷史,為之悲憤哀傷。 到了20至21世紀,影像技術從無到有、從稀少到普及、從被動接收到主動參與,極大改變和重塑了人們獲取信息、生活休閒、表達情感的方式。活靈活現、視覺沖擊力強的影像,對於大多數人當然比文字更具吸引力。影像也能更加直觀、立體、復刻式的塑造人物與講述故事。而電影則是影像時代最主要的藝術表達形式之一。 許多經典的文學作品,也在影像時代被搬上熒幕,且往往做了改編。中國的「四大名著」、西方的「荷馬史詩」,都從書籍走上熒屏,經過導演編劇們的「大手」,呈現了與原著有同有異的新的形象,並引發了很多爭議。而諾蘭導演的《奧德賽》,相比荷馬的原作也有很大的不同。這也正是仲樹訪談諾蘭的引子。 從文字時代到影像世紀,變化的並不僅僅是文化表達方式和技術,還有價值觀、視角、社會背景等更多東西。如仲樹所說,荷馬的《奧德賽》原著是稱頌戰爭和英雄的,而諾蘭的電影則增加了對戰爭的反思和英雄的懺悔。就筆者看來,荷馬的原著情感更「純粹」和熾烈,而諾蘭的電影表達的更「複雜」和克制。 這些不同,與二者不同的時代背景、社會主流觀念、文明規訓的程度和差異有關。文字本來比影像含蓄,但在大環境影響、作者人為操作下,有時文字比影像更激情勃發、扣人心弦,影像卻如在鐐銬中不能盡情舞蹈的模具人,讓人感到意猶未盡甚至失落不已。這並非少數而是常態。古時除了「文字獄」興盛時對特定內容的禁忌,文字往往沒有什麼限制而盡情抒發。而現代影像時代卻有法律、道德規範、「政治正確」等限制,還要更多考慮它的社會影響和各方感受。還有一些改動和自我設限,並非出於直接的外界壓力,是導演編劇等本人主動的選擇,但這選擇背後卻是現代社會塑造人的結果。 當然,在才華橫溢的諾蘭導演下的《奧德賽》仍然是精彩的、值得稱道的。他對原著的改編,當然也是有其道理的。如將奧德修斯刻畫的更覆雜、多了創傷與懺悔,若從近現代戰爭幸存者視角是相當合理的。21世紀的電影也不能拋卻現代文明的一些道德底線,完全仿效三千年前的價值標準。如果讓諾蘭這個現代人脫離當代現實,按照幾千年前的價值觀和思維路徑復刻《奧德賽》,反而是困難的,也成了泥古不化了。 不過無論如何,影片中的主人公英雄奧德修斯的形象,也確不是(或起碼不完全是)荷馬原著中的英雄奧德修斯了。筆者倒不認為是時代氛圍決定了人物塑造,更多是新舊價值觀差異造成了英雄形象的不同。三千年前的原著更多直書不諱,現代文明的今日增設了溫情的帳幕。雖不能簡單說前者更誠實而後者有虛偽,但反思與克制並非時時處處都值得褒揚。 仲樹對諾蘭的提問,多數集中在諾蘭個人對於《奧德賽》的看法和改編動機。而筆者看來,時代環境的影響遠大於導演個人的偏好與立場。而且,導演的偏好和立場,從本質上也是社會現實的塑造和映射。哪怕兩個觀點和立場相反的導演、兩部價值觀不同的影片,也都是現實塑造出來、映射了現實的一部分或一個側面。「把歷史人物放在特定歷史條件下評價」與「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兩條對立統一的史學信條,也適用於文學藝術。 從古代到現代、從文字到影像,文化藝術的內容、形式、價值觀,以及塑造它的各種外部條件,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過去被推崇的現在被質疑、曾經視為金科玉律的被修正甚至重塑。最近幾十年里,全球的文化藝術潮流及其背後的意識形態也幾經變遷、疊加了多重否定與重構,令人眼花繚亂。 但無論如何變動,人類通過文字與影像等形式記錄生活與命運、抒發紛繁複雜的情感的需求與行為始終存在。荷馬的《奧德賽》文學史詩歷經數千年價值不朽,英雄形象風采依舊,今日仍令人嘆服陶醉、引人探究解析,也反映了語言文字的偉大與魅力。在顯然不算樂觀向上的當下世界,或許算是「文明的黃昏」,但作為「會思想的葦草」的人類思考、記錄、表達的熱情,是炙熱又長明而沒有「落日」之時的。 *作者為旅歐中國作家、國際政治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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