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張A4紙上,房子倒了,樹也倒了,地震過後的世界一片殘破,只有角落的一個垃圾桶還站著。「為什麼這個垃圾桶沒有倒?」葉啓斌問。 畫畫的是一名六、七歲的小女孩,她在九二一大地震中失去了家人。女孩看著圖畫,回答:「因為我就是那個垃圾桶。」 多年後,葉啓斌仍清楚記得這句話。女孩覺得家人都走了,毫無用處的自己卻活了下來。在精神醫學裡,這叫「倖存者罪惡感」;在孩子心裡,卻是一道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的傷。 看見別人沒有說出口的痛,幾乎貫穿了葉啓斌的人生。 前三軍總醫院基隆分院院長、三總內湖總院副院長,現任國防醫學大學教授、三總精神醫學部專任主治醫師的葉啓斌,是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界的資深權威,也是兼具臨床、研究與醫院管理經驗的重量級精神科醫師。 然而,他最初學會觀察的對象並非人類,而是外公花圃裡的蜜蜂、螞蟻與青蛙。 外公的花圃,是他童年的遊樂園 葉啓斌童年主要由住在台中大甲的外公、外婆帶大。當時沒有精緻的玩具,外公的稻田和花圃,就是他最遼闊的遊樂園。 花圃裡的蜜蜂、螞蟻、青蛙,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生物,都是他的玩伴。他觀察牠們如何移動、覓食、保護自己,也大膽伸手碰觸。 「你相信我敢徒手抓蜜蜂嗎?小時候連虎頭蜂我都敢抓。」 進入幼稚園後,葉啓斌北上與父母共同生活。城市裡少了田野與小動物,他便把觀察的目光轉向身邊的人。 葉啓斌說自己小時候就會觀察別人。(資料照,取自臉書粉專普懷醫學診所) 每天上學、放學途中,他最大的樂趣,就是觀察街上的陌生人:這個人為什麼這樣走路?那個人的表情透露了什麼?能否從一個人的姿勢、動作與神情,推測他的性格與心情? 或許就在那個時候,精神科醫師的種子已悄悄埋下。只是年少的葉啓斌還不知道,自己未來閱讀的,將是一個又一個人的生命故事。 為減輕家計考軍校,報到後才發現出不去了 葉啓斌小時候家境並不寬裕。長輩建議他參加軍校聯招,最好能考進國防醫學院,除了不用繳學費,還有薪資補助,畢業後成為醫師,也能擁有較穩定的生活。 父母對他抱持很深的期待,葉啓斌也不負眾望,以優異成績考入國防醫學院。只是,他當時一心想著「念醫學院」,竟然忘了國防醫學院同時也是軍校。 國防醫學院同時也是軍校。。(新新聞資料照) 報到那天,他沒有帶足夠的衣物與生活用品,傻傻走進校門,直到想要外出,才發現大門有衛兵看守,學生不能隨意進出。 「我那時候才想,天啊,真的要念這個學校了,以後會不會一點自由都沒有?」 木已成舟,他只好趕快通知家人,請家人把衣物及生活用品寄到學校。這場有些陰錯陽差的選擇,從此把他帶進軍醫體系,也開啓往後數十年的醫療生涯。 一部猴子實驗影片,把他帶進精神醫學 國防醫學院學生選擇實習與專科,必須依照成績排序。當時每屆有一百多人,約只有前20名畢業後有機會留在三軍總醫院,其餘畢業生則分發至各地軍醫院。 葉啓斌在神經內科實習時,第一次上神經解剖學。同學面對複雜的神經構造與嚴格評分,個個念得痛苦不堪,他卻覺得異常有趣。 其中一堂課,老師播放自己在美國進修時錄製的實驗影片。研究人員把極細的電極放入猴子大腦不同區域,透過刺激改變猴子的肢體活動、食欲,甚至影響牠的攻擊行為。 那部影片令葉啓斌大開眼界。他原以為,人的心理變化主要就是喜怒哀樂,沒想到行為、欲望與情緒,竟與大腦神經有如此深刻的連結。 因為太著迷神經科學,他連續兩年都到神經內科實習,一度決定成為神經內科醫師。此時一名總醫師告訴他,有個新興學門正在崛起,那就是精神醫學。精神科同時研究大腦、行為與心理,正好符合他對行為科學的興趣。 他仔細思考後發現,神經內科探索大腦如何控制身體;精神科則進一步理解大腦、心理、家庭與社會環境如何共同塑造一個人。 最後,他選擇了一個自己從未正式實習過的專科──精神科。 父親氣得幾個月不說話 三十多年前,精神疾病承受的社會汙名遠比今天嚴重。當時就連醫界內部,也有人對精神科抱持偏見,更遑論傳統家庭。「我爸爸就是典型的老一輩。他聽到我選精神科,氣得好幾個月不跟我說話。」 父親好不容易開口,仍忍不住責備他:醫院裡有內科、外科等那麼多「好科」可以選,為什麼偏偏要選一個沒有多少病人願意上門的精神科? 當時台灣還沒有全民健保,精神疾病治療時間長,也可能反覆發作,長期醫療費用對一般家庭是沉重負擔。許多家庭擔心被鄰居知道家中有精神疾病患者,選擇把病人藏在家中,極少主動求助。 全民健保實施後,精神醫療的可近性提高,願意接受治療的病人增加,但汙名並未完全消失。直到現在,許多人看精神科仍十分低調,名人或具有社會地位者就診時,更經常再三要求醫師保密。 一名曾提拔葉啓斌的長官,每次遇到他,總會笑著向旁人介紹:「啓斌啊,你是我看過唯一正常的精神科醫師。」這句話看似玩笑,背後卻透露根深柢固的偏見:有人至今仍認為,會選擇精神科的人,本身可能就「不太正常」。 葉啓斌沒有因此後悔。他反而發現,精神科讓他獲得一種其他科別少有的機會──閱讀別人的人生。 「我的專業可以帶領我看到每一名患者從小到大的樣子,理解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人。這應該也算是精神科醫師的特權吧!」 許多成人的傷,都能一路追溯到童年 成為精神科醫師後,葉啓斌將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選為次專科。 臨床上,他看到許多罹患憂鬱症、焦慮症、思覺失調症,或者長期有人際與情緒問題的成人,生命中的傷痕往往可以一路追溯到童年。有人曾經遭受霸凌、虐待或忽視;有人長年處於家庭衝突;也有人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被當成叛逆、懶惰或難以管教的孩子。 如果當時能有專業人員及早介入,有些傷害或許不會一路累積到成年,最後演變成更嚴重的精神問題。「兒童青少年精神治療,真的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時刻。」 看見他的興趣與決心,葉啓斌擔任主治醫師第一年,老師便安排他前往美國耶魯大學兒童研究中心進修。然而,就在即將成行前,台灣發生了九二一大地震。 他們不找精神科醫師,我們就走進帳篷找他們 九二一大地震後,軍方醫院接獲命令,必須立即派遣精神科醫師前往災區,協助災民進行心理重建。即將出國的葉啓斌也不例外,他先後帶領兩個梯次的團隊深入災區。 當時多數人對心理治療相當陌生。面對失去家人與家園的巨大創傷,災民可能願意到廟裡收驚、到國術館推拿,卻不會主動尋找精神科醫師、心理師或社工。 「沒有關係,他們不來找我們,我們就去找他們。」 面對失去家人與家園的巨大創傷,九二一災民可能願意到廟裡收驚、到國術館推拿,卻不會主動尋找精神科醫師、心理師或社工。(新新聞資料照) 葉啓斌與團隊走進一頂又一頂帳篷,以聊天的方式接近災民,傾聽他們在地震中的經歷。他們把精神醫療從診間帶進災區,發展出主動出擊的社區服務模式,後來更因服務成果獲得全國第一名及總統表揚。 也就是在災區,他遇見了那名把自己畫成垃圾桶的小女孩。 葉啓斌透過媒體向各地募集玩具,希望用孩子熟悉的方式撫慰倖存者的心靈。消息傳出後,各地湧入的玩具數量遠超過預期,也讓災區的孩子知道,仍有很多人關心他們。 軍服下的救災士兵,也只是一群二十歲的孩子 除了倖存災民,葉啓斌也注意到另一群被忽略的人──參與救災的軍人。 那些每天搬運遺體、進出瓦礫堆的士兵,很多才剛滿二十歲。草綠色軍服讓他們看起來堅強,軍服底下卻藏著一顆顆惶恐不安的心。 在九二一大地震後,國軍部隊快速地抵達災區救災。(新新聞資料照) 他替參與救災的士兵抽血,分析巨大壓力對身體造成的變化,再把資料帶到耶魯大學進一步研究及發表。這些研究讓他看見,心理壓力並不只停留在情緒層面,也可能透過發炎反應影響身體。 這段經歷讓他更加確信,精神醫學研究的是一個完整的人。心理與身體緊密相連,一場創傷可能同時在記憶、情緒、大腦與身體留下痕跡。 替被誤解的妥瑞氏症孩子說話 在耶魯大學進修期間,葉啓斌也深入研究妥瑞氏症。患者可能出現無法控制的動作或聲音,有些人甚至會不自主說出不適當的詞語。早期社會不了解這種疾病,曾把患者形容為「被魔鬼附身」,讓孩子與家庭承受沉重汙名。 為了探討疾病機制,他進行血清與動物研究,進一步證明妥瑞氏症具有生物學基礎,與遺傳、大腦神經及發育過程密切相關,不能簡化為孩子故意搗蛋或家庭管教失敗。 電影《叫我第一名》主角患了妥瑞氏症,連「考試資格」都得拚命爭取。但在考試中,卻因為症狀發作而無法順利寫完題目...(資料照,取自YouTube影片) 部分患者進入青春期後,症狀會逐漸減輕。如果能在成長初期提供友善環境、降低壓力及症狀影響,患者依然能擁有良好生活,甚至在各個專業領域展現傑出成就。 對葉啓斌而言,研究的意義也在替被誤解的孩子說話:許多被大人當成壞習慣或怪異行為的表現,背後其實有大腦神經與發育的原因。理解疾病,才能減少責備與汙名。 閱讀別人的人生,也要承受別人的痛 外界常說,醫師忙著照顧病人,容易忘記照顧自己。精神科醫師每天傾聽病人的創傷、絕望與家庭衝突,更可能長期承受情緒壓力。 葉啓斌坦言,這樣的說法並非毫無根據。年輕時,他很快就能進入病人的情緒,理解對方的痛苦,再給予適當回應。這種高度同理讓他成為更敏銳的醫師,也把病人的悲傷帶進自己的生活。 即使回到家,他腦中仍不斷想著病人的事情:那個孩子回家後安全嗎?那位陷入絕望的患者會不會傷害自己?長期牽掛之下,他一度經常失眠。 隨著年齡增長與臨床經驗累積,他逐漸體會,即使傾注全部心力,醫師可以改變的事情仍有極限。他必須盡最大的努力,也要接受生命中有些結果無法由一個人控制。 佛教信仰讓他學習放下,也讓他理解盡力之後,仍要尊重因緣與生命自身的道路。 太太放棄升遷,讓他能夠全心投入 回首多年醫療、研究與行政生涯,葉啓斌坦言,如果沒有家庭支持,他不可能走到今天。 尤其是妻子,為了照顧家庭與兩人唯一的兒子,放棄自己的升遷機會,承擔更多家庭責任,讓他得以沒有後顧之憂地投入醫療與研究。 葉啓斌閱讀過無數家庭的故事,也更清楚一個穩定家庭對人的意義。醫師可以在診間幫助病人,回到家後,醫師自己也需要有人接住。 接連卸下三總基隆分院院長及三總內湖總院副院長職務後,他重新找回生活中的留白。如今釋放壓力最好的方式,是陪太太追劇、與三五好友聚餐談心,或者跑到學校及社區運動場,跟年輕人一起打籃球。 他知道自己多半會被年輕人「痛宰」,還是打得十分過癮。 從大甲花圃裡觀察蜜蜂、螞蟻與青蛙,到上學路上揣摩陌生人的性格;從軍校門口那個突然發現「進來就出不去」的少年,到走進九二一災區帳篷的精神科醫師;從研究大腦、壓力與妥瑞氏症,到在診間聆聽一個又一個家庭的故事,葉啓斌的人生始終繞著同一件事前進──理解生命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當年父親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放著內科、外科不選,偏偏進入充滿汙名的精神科。多年後,這個選擇讓他看見人的大腦如何影響行為,也看見童年的傷如何跟著一個人走進成年。 精神科醫師或許無法替每一名患者改寫人生,卻可以在他們最混亂、最孤單的時刻,陪他們重新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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