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是听别人说，照顾老人家很吃力，那些送老人家进老人院的很不孝。那时候的我也这样想过，觉得老人家辛苦养大孩子，老了却被送去老人院，听起来真的很可怜。直到后来，我亲身经历了家里需要照顾失智和跌倒的两个老人家，我才明白，原来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随便用“不孝”两个字去评价别人。
外婆在80岁开始从沙巴搬回来吉隆坡老家，曾经的她能征服万里长城、爬京那巴鲁山。看着她那一张张的证书，我们这一辈年轻人都自叹不如，仿佛没有什么困难能够打倒她。可岁月终究是无声的，它一点一点地带走了她的力气，也带走了她清楚的记忆。
外婆这一生有点苦——不如意的婚姻，孩子不在身边，最后看着她渐渐失智，也没办法照顾好自己。还有许多年轻时说不出口的委屈，似乎都被她一个人慢慢吞了下去。到了晚年，她变得像婴儿一样，每天只会喃喃自语，发出大家听不懂的音节。那个曾经勇敢、独立，走过万里长城，也爬过京那巴鲁山的外婆，好像一点一点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独居的她曾有几次自己出门后走失，幸好遇到热心人士把她送回来，我们才知道事情的严重。那一刻我们才发现，原来让她继续一个人生活，已经不是自由，而是一种危险。后来，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也为了让她得到更稳定的照顾，我们不得不把她送进老人院。
在老人院里，外婆被照顾得妥妥当当，饮食、吃药和日常作息都有专人安排。她不再需要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也不再需要担心她会不会又偷偷出门走失。虽然把她送进老人院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心里也会有愧疚和不舍，可是我们知道，这已经是当时能为她做出的安全选择。
后来祖母也因为在家跌伤，严重地行动不便，父亲和伯伯两人只能轮流照顾。但是跌伤过的老人家总像惊弓之鸟，每当父亲或伯伯要从轮椅或床抱起祖母时，她总会用尽全力抵抗。她也不是故意不配合，而是因为害怕，也许那一次跌倒带来的疼痛和阴影，已经深深留在她心里，所以只要身体一被移动，她就会本能地紧张起来。
可是对照顾者来说，这会让每一次扶抱都变得更加困难。加上老人家也有自己的尊严，第一次没有办法自理生活，连最基本的行动都需要别人代劳时，她内心多少是抗拒的。也许她抗拒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个突然变得无能为力的自己。
祖母在爷爷去世后便开始吃素。可是她的饮食并不均衡，总是喜欢吃煎炸的素肉，而不是青菜和有营养的食物。无论我们怎么劝她，她都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愿意改变。时间久了，她的身体越来越瘦弱，整个人瘦骨如柴，双脚也渐渐没有力气。最后，她因为脚软无力而跌倒，也让原本还能勉强自理的生活，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
祖母跌倒以后，家里的生活也跟着改变了。以前我们以为照顾老人家只是陪伴、煮饭、带她看医生而已，可是当老人家真的不能走，不能自己起身，甚至连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忙时，我们才明白，照顾并不是嘴巴说说那么简单。
老人院背后的爱与无奈
后来我们也将祖母送进老人院，不是因为我们不想照顾她，而是因为我们真的害怕她再次受伤。那时候的祖母已经很虚弱，行动也不方便，身边不能长时间没有人看顾。父亲和伯伯也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年人，虽然尽力照顾她，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身体也会疲累。我们必须承认，照顾老人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长时间的责任。
刚开始把祖母送进老人院时，我们心里也很不好受。总觉得好像亏欠了她，好像没有把她照顾好。可是后来想想，如果硬是把她留在家里，万一她又跌倒，或者半夜出了什么事，我们反而会更加后悔。老人院至少有专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和安全，也有人可以在她需要帮助时马上扶她一把。
在老人院，祖母的饮食也被照顾得均衡，她的双脚也开始恢复力气，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虽然还是需要别人扶着行动，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弱无力。看到她慢慢好起来，我们才稍微放了一点心，也觉得当初的决定并不是完全错误的。
把老人家送进老人院，并不代表家人的责任就结束了。相反，我们会经常去看她，陪她说话，让她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弃。此外，把老人家送进老人院的开销其实会更大。除了每个月的费用，还包括药物、尿片、营养品和其他日常用品。家人不但要承担这些费用，也要抽时间探望她，处理她的事情。因此，送老人家进老人院并不代表把责任推给别人，更不代表从此不闻不问。
有些人只看见老人家住进了老人院，就认为孩子不愿意照顾她，却没有看见家人承受的压力。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有些人需要工作，有些人本身年纪也大了，还有些老人家需要专业的护理。即使家人很想亲自照顾，也未必有足够的体力和经验。如今，当我再听见别人批评那些把老人家送进老人院的家庭时，我不会再轻易认同，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决定前有过多少挣扎、内疚和无奈。
真正的孝顺，不是做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逃避别人的批评，而是站在老人家的角度，为他们的健康、安全和尊严着想。别把孝顺看得太简单。因为每一个艰难决定的背后，也许都藏着家人的爱、不舍、愧疚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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