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有全世界最丰富的热带植物资源,不同种族累积了庞大的植物使用知识,哪一片叶可以吃,哪一片适合蒸,哪一片适合包,哪一片有香气,哪一片能让食物保存得更好,这些看似婆婆妈妈的生活智慧,都是地方知识。
客家茶粿的制作,有不少都会用到香蕉叶。 我们住在一个叶子很多的国家。多到什么程度?多到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把它们当成一回事。
走进马来人甘榜、华人新村或印度人乡村,屋前屋后随手就是斑兰叶、咖哩叶、麻疯柑、薄荷;马来人餐桌上的ulam更是一座小型植物园──帝王乌兰(ulam raja)、崩大碗(pegaga)、山荖叶(daun kaduk)、叻沙叶(daun kesum)、木薯嫩叶(pucuk ubi)等,有些生吃,有些煮熟,有些拿来煮汤,有些只需要配上sambal belacan,就能吃掉一大盘。
根据农业部2024年的统计,单是斑兰叶便有超过65公顷种植面积,其他被列入统计的还包括崩大碗、叻沙叶、薄荷、槟榔叶等;换句话说,“吃叶子”从来不是什么新潮的健康概念,而是马来西亚人生活了几百年的日常。但叶子除了吃,还能做什么?其实,我们的祖先早就知道答案。
开斋节期间很容易找到的棕榈叶糯米粽(ketupat palas),马来人处理和折叠palas叶的技艺,甚至被国家文化艺术局视为值得保存的传统智慧。 我们用香蕉叶包糕点、椰浆饭、乌达乌达;印度人把香蕉叶当成餐具,变成遍布全马的蕉叶饭(banana leaf rice);马来人的蕉叶鱼(botok-botok)同样用香蕉叶包裹;马来粽(ketupat)用椰叶编成;ketupat palas则用棕榈叶子包裹糯米。叶子不只是“包装”,蒸煮时留下气味、保持湿度,也决定一道食物最后呈现的模样。
太平有些老式潮州炒粿条,至今仍可以看到以“大叶婆”打包的方式。热腾腾的粿条碰到叶面,蒸气把植物的气味带出来,这是一道少数打包回家吃,味道尤胜现场吃的食物之一。你以为自己吃的是炒粿条,其实连那片叶子,也参与了味道的完成。
怡保的鸟家农场则让我们看到叶子的另一种可能。他们以“大象耳叶”包裹采收后的蔬菜,利用植物本身的叶片帮助蔬菜保持湿度与鲜度。一片原本可能被当成农业废弃物的叶子,突然有了新的任务。
受到全民喜爱的印度香蕉叶饭。 我们今天谈的减塑、生物降解包装、循环经济、ESG,企业花钱寻找新的环保材料,回头看,老祖宗早就在做了。香蕉叶、椰叶、荷叶、竹叶等各种大型叶片,本来就是天然的盘子、饭盒、蒸笼纸、保鲜材料与包装。问题只是,过去我们把它叫做“生活”,今天能不能把它设计成“产业”?香蕉叶显然已经有完整的供应链,但除此之外,乡村地区能不能建立专门供应餐饮业的食用叶、包装叶与装饰叶?不同叶片能不能依照尺寸、韧度、香气、耐热度、保湿性重新分类?能不能经过清洗、消毒、裁切、分级,形成稳定的供应链?餐厅、市集,甚至地方的商家,能不能用地方生产的叶子,取代部分一次性塑胶?
叶子甚至不一定只是包装材料,日本德岛县有一个只有一千多人的山城──上胜町,这里卖出的叶子,年销售额约2.6亿日圆(约670万令吉)。1980年代,当地农业遭遇困境,人口老化、年轻人外流,农业经营指导员横石知二有一次在餐厅里,看见客人很喜欢料理上作为装饰的叶子,突然想到:山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叶子。于是他们开始把枫叶、柿叶、南天叶、山茶叶,以及梅花、樱花、桃花等依照季节采集、挑选、整理,卖给日本料理店作为料理中的季节性装饰。一片山上没有人在意的叶子,从此有了价格。
卓衍豪/叶子产业 有意思的是采叶子的主力是老人,叶子很轻,不需要承重;老人又比年轻人更熟悉山林,知道什么季节、什么地方会长出什么叶子。今天,“彩”(Irodori)这个品牌旗下已有近200名协作农民,平均年龄约70岁,多数是女性,叶子被送往日本各地市场。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后成了地方产业,创造老人收入,也重新塑造了他们在社区里的角色。这个故事后来被媒体广泛报道,甚至在2012年拍成电影《人生、いろどり》。
真正的创新是重新看见那些“一直都在”的东西,马来西亚有全世界最丰富的热带植物资源,不同种族累积了庞大的植物使用知识,哪一片叶可以吃,哪一片适合蒸,哪一片适合包,哪一片有香气,哪一片能让食物保存得更好,这些看似婆婆妈妈的生活智慧,都是地方知识。
如果再加上今天的设计、食品安全标准、物流、品牌、餐饮市场与ESG需求,叶子未必只能停留在“传统”。一片叶子,从食材、香料、包装、餐具到文化,甚至成就一份工作,那些我们每天经过、扫掉、丢掉的东西,有可能隐藏着一个还没被我们看见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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