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前工作人员提醒,紧接在后还有另一场媒体访谈。潜台词是对话有限制时长。于是着急抛出第一道问题,李佳颖把急躁掸走,“很快啦,”说稍早两场专访用时都不会太长。确实很快,快的是语速,绝非资讯量的典当。

2024年回台出版《进烤箱的好日子》,得了好几个重要奖项,旋风式售出逾20种语言版权,也在两年后把她拎到马来西亚。相隔上一本书面世,整整16年。16年李佳颖居住美国;用英语生活,用华文写作,语言切换会否也是性格上的变调?
“绝对会。”同感电视剧《摩登家庭》里,哥伦比亚妻子用英语跟美国丈夫说——你不知道,说西班牙语的我有多聪明。“真的是这样,语言会把你的性格吃掉。”讲中文的自己,语速很快,反应很快,也爱开玩笑,“它就塑造了我的性格,你已习惯对自己有这样的观感。”切换非母语,“我没办法这么做,很多东西要在脑子里转换,时间就过了。”幽默讲究timing。“所以变成一个有点痴呆、感觉不太聪明的人。”
不至精通的语言会把自己吃掉。每天每天我们不自觉也在用熟稔的语言吃人。
像是台语里“我们”有分咱和阮,如同马来语也分kita和kami——原来“我们”有时包含对话者有时排他。是在大学念外文系,初次接触语言学学科,她才看见语言里深埋很多twist,“非常吸引我。语言是我们每天都在用的东西,用得超顺,根本不会去思考——为什么我会这么用?这个跟那个有什么不同?这些知识后来可以让我去解释文学。”
文学创作路上,李佳颖说,语言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会是我永恒的母题,这是我一直关心的东西。”关心语言有曲折有反转,写小说时她尤其在意写实。
写小说李佳颖尤其在意写实,不是写实主义,是语言对话上的写实。她说语言会是她一辈子写作的母题,“所以可以生出很多东西。我希望能够找到新的形式,去做这样的事。我想不管我写什么小说,语言都会是很重要的部分,很多东西是摆在语言里的。你想表达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语言出来做这件事。”
2024年出版长篇小说《进烤箱的好日子》,得到2024年Openbook好书奖、2025台北国际书展大奖,以及2025台湾文学奖金典奖。 |真实未免也太啰嗦了|
阅读《进烤箱的好日子》第一个疑惑:为何对话框里第三人称不分男女,统一用“他”?
“如果你今天是在说话,”他她发音一样,“我们是没法分辨那个TA是男生女生。读小说如果对话框里有分他她,基本上不符合现实。”有些语言则含文法性别;当小说译成其他语言,角色性别是译者最常来讯厘清的事。可是啊,李佳颖笑说,“其实我在写的时候,也没有设定男生女生,”于是各语译本中角色是男是女,端看当下她想怎么回答。
对话框的使用,也有某种其实很难遵守的隐形契约。这样的难,李佳颖在书里把它放大,用幽默用后设。
《进烤箱的好日子》是一个人写自己怎么写东西。主角阿丹自诩小说作者,却厌烦于笔下角色总见自己身影,阻滞中她想,干脆来写回忆录吧。既然要写回忆录,内容必得真实。很快阿丹就叹:真实未免也太啰嗦了!譬如,所有用引号框住的话,就得是某人真正讲过的话,一字不差;可我们无法确保自己的记忆不假。
“这也是读别人的回忆录时,困扰我很久的事。而且在语言里,只要语气稍微不同,就会造成不同效果,所以你怎么确定,引号里写出来的东西,其实会传达这样的意思。”小说里李佳颖通过阿丹的笔,玩转标点符号、发明新动词,尝试处理这种不该失真却又必然失真的书写。
“我希望在语言和文字部分,可以尽量逼近真实。”
可真实是无法抵达的岸,如何面对它是一场徒劳?“我不觉得它会徒劳,那东西某程度上对你是重要的,它其实是一个技术或工具,你去做这件事情是有理由的,你可以去解释它。不管是写作,或是后续我们讨论写作的过程,我觉得这些沟通其实很重要。”
书名的抽取,也是逼近写实语言的一次指认。

李佳颖,台湾小说家,现居波士顿;著有短篇小说集《不吠》《47个流浪汉种》《小碎肉末》;2024年出版长篇小说《进烤箱的好日子》,得到2024年Openbook好书奖、2025台北国际书展大奖,以及2025台湾文学奖金典奖。 |一旦有了不朽的念头,大家都得进烤箱|
书名原是《写东西的好日子》,编辑嫌它寡淡,李佳颖把整本书重读,最终定调《进烤箱的好日子》。
烤箱无关烹饪,那是诗人Sylvia Plath的死法。邂逅这个故事,是在大学课堂;当时暗自揣想,诗人怎么用烤箱自杀?“也许美国烤箱很大吧,难道她是把头烤熟吗,那死意也未免太坚决。”很迟才懂,死因源于烤箱释放的煤气。借阅诗人著作,年轻的自己没能共鸣诗人婚姻失意的心情,只留下一个“把头放进烤箱自杀”的猎奇印象。
很多年后李佳颖把它写进小说,不过占据小小篇幅,由一个只在这幕出现的边缘角色随意提起。那段对话里,两人顺着对方话语,先是谈论名人私密照外流的社会性死亡,再岔开提起诗人自杀事件,再把这件事转化成一个“企图勾抓不朽,必然走向死亡”的意象;后来阿丹写回忆录,发现写作会反扑回来杀死记忆,这才看见自己终将进烤箱。
“我要讲的也就是这样,人跟人的交流,那个随机性,有时候会带出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我们很多对于生活的领悟,其实都是在这种随机(的情况发生)。”
真实对话常常没头没脑而当下我们不觉逻辑不通,写作上我们却爱端出漂亮工整的句子,“事实上人跟人讲话不是这样,我们依靠很多周遭的语境、共同的知识背景,去填补对话的空缺。如果你把人的对话录下来,重复地听,其实很断裂。”
语言学背景带来这些思考,李佳颖在文字上有她的偏爱。
记得首篇文学奖得奖作品〈游乐园〉收获的评价常是:文字骨感,不太加油添醋;“我觉得这可能跟语言学训练有关系,花俏的文字没那么吸引我,那种精简但一语中的、用最少东西得到最大反应的文字,会让我非常着迷。”

|第一次得文学奖|
第一次得文学奖,李佳颖形容像是懵到入场券。
小时候写作是无聊的功课,文学启蒙始于大学,“到外面住,人生突然自由了,谈了一些恋爱,认识一些人,知道有人的高度是你没办法达到的,让你有很多反思和反省,变得很苦闷,就会有欲望想要抒发。”开始写东西,用小说写自己也把自己掩盖。有天朋友跟她说,“写东西不丢出去都是死的,”幸运地丢出去真得了个奖,“才真的想说,写作这件事,对我来说,好像有一些可能性。”
入场券是“懵”到的,距离2005年出版第一本书《不吠》,隔了6年。那是李佳颖用来积累自己的时间。“我知道自己非常不足,因为从来没写,所以必须练习写,必须练习读,需要知道文学在搞什么,需要有知识储备。”
往后相继在2006年出版《47个流浪汉种》,2008年出版《小碎肉末》;消失16年再推出《进烤箱的好日子》,吉隆坡诚品分享会上她说,这本书野心不小。
“回忆录是用语言防腐记忆、想去逼近真实的文类。”用小说虚构一部回忆录,李佳颖企图让书写现身,让人看见语言的无能,“这个局限扮演什么角色?有时更好的是,局限会带来创造。我想邀请读者去思考记忆是什么?真实是什么?虚构又是什么?人类经验是什么?由这些经验构成的‘我’是什么?语言真的只是一个工具吗?可是很多时候,语言是你唯一的真实,是你唯一的虚构。”
在另一个层面,书里也写青少女的明明暗暗。当阿丹把记忆铺开,我们看见里面有霸凌有自杀,有性骚扰也有家庭创伤;全是甜甜软软的残忍。
这是一本李佳颖在青春期想读的小说,她想把它写给正值青春期的读者看。“这个年纪其实很混沌,很多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但在大人世界不值一提,所以你会很焦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如果那时我可以读到这样一本小说,也许会给我一些方向。”
2005年出版第一本书,短篇小说集《不吠》。
短篇小说集《47个流浪汉种》,2006年出版。
短篇小说集《小碎肉末》,2008年出版。 |问与答|
我对我的脸感情很复杂。身为生理女性,从很小的时候你就意识到你的脸不只是你的脸,而是比较类似人行道上做成音符形状的长椅之类的公共艺术装置,任何人都有两三句话要说。——《进烤箱的好日子》
问:你是否也有类似的生命经验?
李佳颖:超多的,我可以不用讲到小时候,就讲最近的例子好了。
回台湾走在路上,会有人把你拦下,问你是否对自己的脸不满意,像是眼袋啊小细纹啊法令纹啊,她要卖你化妆品护肤品。有次我真的就跟那个人说,你讲的这些我都有,可是我对我的脸很满意。
另一次,我带着小孩坐计程车,司机大哥跟我们聊天,知道我从美国回来,问我在美国都在干嘛,我说我就带小孩、照顾家里,(司机大哥其实很开朗,我们在笑笑地聊天)他开玩笑说——混吃等死喔;女性在家里的角色是不被尊重的。
问:书里后记你感谢母亲,说母亲是你小说里所有带着善意的大人的永恒原型。请问“带着善意的大人”是什么样子?
李佳颖:不管他做什么,或是他说的话,都不会让你感到……我觉得小孩子对于别人对你的敌意,其实很敏感。你可能讲不出那个东西叫敌意,因为你没有那个词汇,但你会感受到,有时候只是嘴角撇一下、眼神稍微皱个眉,或是发出啧的声音。因为小孩子的时候,别人不会对你隐藏这个。所以在权力完全不对等的关系里,别人很容易做出这些行为。
我觉得带着善意的大人,是他在面对一个小孩,可以把他当成一个人一样对待;不会因为你小,不会因为你弱,就对你的态度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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