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美國與伊朗在6月17日簽署的「60天諒解備忘錄」正式到期,雙方在中東的戰事也重新點燃烽火,兩國的空襲行動再次回到國際新聞版面。即便川普宣稱「荷姆茲海峽是美國領土」,但現實中美國就是陷入了中東戰場的泥淖,戰前每日通航一百多艘商船的荷姆茲海峽依舊沒有真正打通,每天僅剩數艘油輪在被襲擊的陰影中顫巍巍地通過。攻勢現實主義大師、芝加哥大學教授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直言,這場美伊戰爭已成美國「最大的災難」,川普恐怕只能在「屈辱性讓步」或「災難性戰敗」之間做出選擇。 米爾斯海默最近在的幾場訪談中密集談論伊朗局勢,他認為川普如今的處境,與1960年代越戰時期的詹森(Lyndon B. Johnson)如出一轍。詹森當年深知北越與越共絕無可能妥協,卻因無法承受「戰敗」的政治代價,只能被迫不斷在越南戰場賠上無數美軍士兵的生命,最終徹底毀掉了自己的總統任期。在他看來,現在的川普也處於同樣只能被動挨打、毫無勝算,卻又羞於退場的雙重絕望。 在現實主義宗師米爾斯海默的眼中,這場悲劇的根源當然是華府長期忽視現實主義權力政治、盲目相信單極霸權幻覺的必然惡果。但在這場可能扭轉單極世界架構的地緣海嘯中,台灣民眾真正關注的當然不只是油價與波斯灣的硝煙,而是這場「中東黑洞」是否會抽乾美國在西太平洋的戰略資源,進而徹底重塑亞太的地緣權力天平。 美軍為何「注定」無法擊敗伊朗? 在華府新保守主義精英的沙盤推演中,伊朗被當成可以輕易拿捏的軟柿子,從川普下令執行「史詩之怒行動」的一個月內,他與美國防長赫格塞斯頻頻宣布「已經達成軍事目標」、「完全摧毀德黑蘭戰力」可見一斑。但是當美以聯軍在2月28日企圖以斬首戰迫使德黑蘭低頭時,他們肯定沒有預料到,這場衝突會徹底演變成川普往昔所批評的「愚蠢戰爭」,甚至把印太的美軍佈局、本土的彈藥庫存與產能全都賠了進去。米爾斯海默認為,伊朗之所以能立於不敗之地,理由如下: 伊朗的不對稱戰力與中俄技術外援 2025年6月短暫的「12天戰爭」(午夜重錘行動)加上今年的「史詩之怒行動」,德黑蘭的軍事能力非但沒有被摧毀,其所擁有的彈道飛彈、巡弋飛彈以及自殺式無人機(UAV)不僅數量龐大,其精準度與突防能力更出現質的飛躍。米爾斯海默指出,中國與俄羅斯在背後為伊朗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技術協助,讓伊朗的無人機與彈道飛彈大放異彩,使得美軍快速耗盡飛彈攔截系統。 美軍攔截彈藥的快速枯竭 美以突然襲擊伊朗後,兩國依賴「薩德」(THAAD)與「愛國者-3」(PAC-3)等防空系統進行攔截。然而這些防空飛彈的造價動輒數百萬美元,產能更完全跟不上戰場需求;相比之下,伊朗的飽和式飛彈與無人機造價僅需數萬甚至數千美元。這種「成本交換比」(Cost-exchange ratio)」迅速耗盡了美國與以色列的彈藥庫,更讓華府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防空彈藥荒」,迫使美軍徹底放棄了常規的、高強度的空中對抗,只能轉而採取消極防禦與海上封鎖。 航空母艦戰力的極限 美軍雖然依賴海上封鎖作為最後的軍事籌碼,然而美國海軍的戰備狀態,卻因長年的全球過載部署而亮起紅燈。以鬧出水兵跳海傳聞的「林肯號」航空母艦(USS Abraham Lincoln)為例,由於在海上連續部署長達九個月,官兵疲憊不堪、艦體維護被無限期推遲,根本不需要與敵人實際交戰,航艦的戰力與士氣已經落到谷底。雖然美軍緊急從東亞調來華盛頓號(USS George Washington),但這也只是讓另一個航艦戰鬥群掉進長期部署的深淵,更別提西太平洋已陷入「零航艦」部署的真空狀態。 革命衛隊的「主動進攻」戰略 戰爭初期,美以聯軍通過刺殺手段清除伊朗高層,尤其部分溫和派人士也因此斃命。然而這項「斬首行動」也讓德黑蘭的溫和派與務實派徹底邊緣化,代表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軍人勢力的極端強硬派順勢全面接掌國家安全委員會(SNSC)。米爾斯海默指出,這群職業軍人奉行「最好的防禦就是主動進攻」的鐵血哲學,他們不再消極、被動地對美軍進行報復,而是主動提高地緣博弈的籌碼,敢於把整個波斯灣乃至紅海的美國盟友都拖下水。 「經濟D-Day」不過是自殺式反噬 當常規軍事手段被證明徹底失效後,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以及代理反恐與金融情報次長蘭格(Gene Lang),高調宣布啟動對伊朗的「經濟D-Day」(Economic D-Day)——宣稱是「人類歷史上最徹底、最無情的經濟窒息戰略」,旨在將伊朗徹底踢出國際金融體系,對於任何與德黑蘭維持貿易往來的國家,美國將則實施二級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 然而米爾斯海默認為,「經濟D-Day」不僅不可能成功,反而可能是加速美國自身金融崩潰的「自殺行動」: 「珍珠港」的前車之鑑 米爾斯海默強調,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面臨生存威脅的主權國家,會因為單純的經濟封鎖而選擇向對手投降。當一個國家面臨生死存亡之秋,舉國上下只會激發出「戰鬥至死」的極限意志。更危險的是,這種將對手逼入死角的極端勒索,往往會誘發歷史性的致命反彈。 米爾斯海默以1941年的日美關係為例,美國聯手盟友在當年7月對正在侵略亞洲國家的日本實施石油與鋼鐵禁運,企圖以此逼迫東京屈服。面臨經濟窒息與生存危機的日本帝國,半年後就決定奇襲珍珠港,把美國拖進戰場。因此美國要是持續將伊朗逼至懸崖邊緣,德黑蘭極可能動用全部軍事手段,將整個波斯灣與全球能源動脈付之一炬。 中俄與區域夥伴的聯合抵制 雖然貝森特對經濟制裁信心滿滿,但米爾斯海默指出,在多極化的今天,美國的「二級制裁」恐已淪為無牙老虎。包括中俄兩國擁有強大的戰略動機確保伊朗政權不倒,甚至已經明確表態「絕不配合美國單邊制裁」。中國作為伊朗最大的貿易夥伴,早已將本國的部分金融機構與美元體系進行了物理隔離,甚至在2025年5月便通過立法,禁止國內金融體系執行外國的制裁命令。 除了中俄之外,土耳其深知美以聯盟在摧毀伊朗後,下一個鎖定的目標必然是土耳其(實現所謂的「大以色列計劃」)。因此無論在公開還是私下,土耳其都將全力為德黑蘭提供走私渠道與經濟緩衝;加上巴基斯坦與伊朗之間擁有漫長的陸地邊界,走私石油與物資的黑市交易根本無法禁絕;阿聯雖然在口頭上屈服於華盛頓的制裁壓力,但私下裡德黑蘭已經向阿布達比發出警告:「如果你們配合美國,我們的飛彈將在24小時內將你們的港口與煉油廠夷為平地。」 「美元武器化」的迴力鏢 美國財政部雖然發出威脅,不配合制裁的國家和金融機構將被踢出美元清算系統(CHIPS),不過米爾斯海默直言「這簡直是瘋了」,因為「你怎麼可能指望一邊威脅要將佔全球貿易半壁江山的中國、印度、土耳其以及歐洲盟友趕出美元系統,一邊維持美元在全球金融中的核心地位?」這種將「美元貨幣化」作為地緣懲罰工具的行徑,其實是在加速全球「去美元化」(De-dollarization)的進程,助攻金磚國家(BRICS)所提倡的新型多邊結算機制。 尤其美國30年期國債殖利率已飆升至5.3%,創下2007年以來的最高紀錄,使得美國政府高達數十兆美元的債務融資與利息支付成本面臨幾何級數的上升。米爾斯海默警告,隨著國際油價在航道受阻、美國戰略石油儲備(SPR)降至1982年以來最低水準的雙重打擊下暴漲,一場席捲西方世界、由債務失控與惡性通膨交織而成的超級金融風暴正在蠢蠢欲動。 亞太地緣權力的大挪移 對於台灣民眾而言,位於亞洲另一頭的波斯灣雖相隔萬里,但美伊戰爭在西太平洋引發的地緣政治連鎖反應,卻是攸關台灣前途的終極考驗。米爾斯海默對此強調「地緣政治的能量守恆定律」:美國在中東的每一分沉沒成本,都直接轉化為對中國威懾力的雪崩。 美軍在西太平洋的「安全真空化」 美國在印太地區對中國的遏制,向來高度依賴常規海空軍的威懾力,以及部署在第一、第二島鏈的飛彈攔截網絡。但是為了應對波斯灣的飛彈交火與商船護航需求,原本部署在東亞、負責監視台海與南海動向的「華盛頓號」航空母艦被緊急調往中東,接替部署超期、艦況惡劣的「林肯號」。由於進入休整補保期的其他航空母艦尚未出廠,這場「戰略抽血」導致西太平洋竟出現了罕見且致命的「航艦真空期」。 除了航艦戰力被調走,美軍也被迫從日本、韓國、關島等戰略要地,大舉抽調「薩德」(THAAD)與「愛國者-3」(PAC-3)防空飛彈系統,轉而部署至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巴林等面臨伊朗飛彈與無人機威脅的美軍中東基地,導致美軍在第一島鏈的防空網路出現系統性的漏洞。 軍工產能亮紅燈 更為慘烈的現實是,美國原計劃在2026年向日本自衛隊移交大批「戰斧」(Tomahawk)巡弋飛彈,但在美伊衝突爆發後,華府已正式告知東京「飛彈交付被無限期推遲」,美國媒體甚至也提出警告,台灣向美國購買的愛國者飛彈可能也會出現問題。對台灣來說,美國打個伊朗就耗盡軍工產能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警訊——如若台海局勢此時惡化,美國根本無法同時支持三場(台海、烏克蘭、中東)高強度的消耗戰。 中國「去石油化」戰略的戰術收穫 西方決策者曾天真地以為,切斷荷姆茲海峽的油輪運輸將給依賴中東石油的中國經濟致命一擊,但米爾斯海默指出,北京基於對「美軍未來封鎖馬六甲海峽」的戰略憂慮,過去二十年早就進行系統性的避險佈局,累積極其龐大、且完全不受外界干涉的「地下戰略石油儲備」。當美國在波斯灣遭遇軍事與經濟雙重重創時,北京正以一種近乎「冷眼旁觀」的姿態,享受著地緣局勢帶來的巨大紅利。 更重要的是,中國在電動車(EVs)、鋰電池、太陽能光電等新能源領域的長期投資,使其經濟結構正在經歷快速的「去石油化」(Derisking from petroleum),進一步降低中國對波斯灣原油的依賴。在這場能源崩潰引發的全球通膨風暴中,中國所展現的經濟韌性遠超西方預期。 多極世界與自由主義秩序的黃昏 對於台灣而言,美伊戰爭揭示了一個極其殘酷的現實:當美國的單極霸權瓦解、退化為多極博弈後,台灣也被捲入巨大的安全困境漩渦中。尤其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戰略後撤與防空武器的抽離,正使第一島鏈的軍事天平快速向北京傾斜。米爾斯海默更指出,我們正親眼目睹美國從冷戰以來所主導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的全面瓦解,世界已不可逆轉地進入了中美俄三強博弈的多極化時代(Multipolar World)。 在1990年代至2010年代的「單極時刻」(Unipolar Moment),美國作為全球唯一的超級大國,盲目推行「自由霸權」(Liberal Hegemony)。從柯林頓政府時期的北約東擴、將烏克蘭強行打造為對抗俄羅斯的前哨,到小布希政府在「911事件」後拋出企圖以武力強行重塑中東政治版圖的「布希主義」(Bush Doctrine),華府在沒有任何大國對手牽制的情況下,肆無忌憚地進行著國際地緣的「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 然而在米爾斯海默看來,這些在「單極蜜月期」種下的傲慢惡因,如今卻在多極化時代結出了苦澀的惡果。川普誤判之下發動的美伊戰爭,也等於宣告了烏克蘭戰局的死刑,畢竟基輔面對俄羅斯的鋼鐵洪流與持續空襲,已經無法期待美國的軍工產能繼續作為後援。當俄羅斯的海空軍在對黑海港口持續轟炸,更徹底切斷了基輔的全部海上貿易通道,僅靠西方施捨勉強苟延殘喘的烏克蘭一旦戰敗,勢必將退化為一個廢墟般的「緩衝國」。 對於美伊戰爭的結局,米爾斯海默悲觀地認為,川普政府若是繼續維持虛張聲勢的戰爭,恐怕引發全球金融與美債體系的徹底崩潰;否則他也只能接受軍事與地緣上的徹底失敗,以屈辱姿態向德黑蘭全面妥協。米爾斯海默指出,如果川普想要避免成為將美國帶入深淵的「現代版胡佛」(Herbert Hoover),他就必須徹底拋棄那些毫無戰略常識、寄望於「扔下一兩枚戰術核武器就能讓對手屈服」的愚蠢幕僚,重回現實主義的「勢力均衡」軌道,務實地承認美國常規威懾力的破產,全面接受伊朗對荷姆茲海峽的實質控制權。 這場正在波斯灣上演的帝國黃昏,在米爾斯海默看來,曝露了美國已不是那個能同時在多個戰場呼風喚雨的單極霸權,脆弱的軍工產能與美債危機,要是面對地緣對手(中、俄、伊)的聯合反制,更隨時會陷入資源耗盡的窘境;在多極化格局中,大國對於自身地緣防線(如中國對台海、俄羅斯對烏克蘭、伊朗對波斯灣)的生存認知,往往高於西方的想像,如果捨棄務實的戰略溝通與外交妥協,極易將自身推入「求生不得、作繭自縛」的戰爭深淵。 當歷史的大潮奔涌向前,單極世界的框架正在消散,留給島嶼與帝國的時間,都已所剩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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