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中國440名應屆畢業生踏進江蘇常州星宇車燈股份有限公司的大門。對多數人來說，這是正式職場生涯的起點。僅僅一個多月後，其中107人被解除勞動合同。當事人形容過程是「羞辱式裁員」——溝通生硬、方法粗暴，HR甚至放話「要麼主動離職，要麼去打螺絲」。 事情迅速發酵。星宇公開道歉、處理人力資源總監、提出補償方案，但風波並未平息。部分被裁應屆生沒有選擇傳統勞動仲裁，而是把投訴材料直接遞向港交所，以及寶馬、奔馳、大眾等星宇歐洲客戶的ESG部門。 圖1：江蘇常州星宇車燈股份有限公司就批量解除應屆生勞動合同事件發布致歉信。（翻攝自大陸微信群，田畅提供）.jpeg 最新消息顯示，該話題已經被中國監管部門給屏蔽，記者週一上午聯繫江蘇常州市人社局詢問後續情況，該局工作人員只是說「一切以官方通報為準」，詢問中，能明顯感覺的對方語氣略顯緊張和不安。 值得注意的是，2023年入職的中方員工林喆（化名）曾被派往星宇位於塞爾維亞尼什（Niš）的工廠支援。當地對塞爾維亞員工嚴格執行朝九晚五，到點下班；中方支援人員則日均工作約10小時。若當天生產任務未完成，塞方員工下班後，剩下的工作全由中方人員加班扛下。 440人進公司，一個多月後107人離開 8月25日，常州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公布調查結果，確認星宇股份今年招錄440名應屆畢業生，其中107人解除勞動合同；官方認定企業在協商過程中「方法簡單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溝通」，並表示已對人力資源總監作出停職處理。 官方同時表示，經調查，星宇並不存在違規享受就業及人才類政府補貼的情況。換句話說，官方調查並沒有把這件事定性為「騙補貼」，而是把焦點放在企業的用工管理與溝通方式。 隨後，該公司承認管理層「在決策上有失誤、管理上有疏漏」，並承諾向107名被解約應屆生提供3個月求職生活補貼、免費住宿，以及如果截至11月底仍沒有找到工作，再給予6個月工資補償。 圖2：德國奔馳回應常州星宇照明的應屆生裁員事件的舉報信。（來自微博、知乎、抖音，田暢提供） 按照中國一般勞資糾紛的劇本，員工被解約之後，接下來應該是勞動仲裁、訴訟、向人社部門申訴。這些畢業生也沒有直接找當地工會，因為大部分的中國工會都是被共產黨所控制。與其費勁周章的和政府斡旋，倒不如換一個思路：如果公司的市場、客戶與未來發展早已跨出中國，那麼維權也不一定只能停留在中國境內。這樣的做法給很多現在在中國職場上遭遇不公的年輕人一點新的啟示。 在海外簡中社交媒體上，更傳出江蘇常州星宇工廠內掛有「誰砸星宇的飯碗，你的飯碗就被砸」此舉被意圖警告其他工人不要效仿這些年輕人開展「海外維權」。 尤其是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一些出生於互聯網時代的年輕人更會將維權手法放在其他易於操作的地方，它們懂得如何調查需要將被維權的企業供應鏈完整，包括在一些關鍵客戶上下手。這也是為何中國國安部門一直說「警惕境外勞工勢力」，因為中國要長期樹立一個「社會主義好」的極佳氛圍。 歐洲工廠：補貼綁就業，勞動法不是擺設 星宇2019年開始布局塞爾維亞，尼什工廠在2022年投產。根據中國駐塞爾維亞大使館資料，該工廠目前已提供500多個當地就業機會。 2022年投產，客戶包括奔馳、寶馬、奧迪、大眾、斯柯達等。2025年星宇海外收入6.34億元，其中塞爾維亞子公司營收達4.3億元，年增37%。2026年5月，二期項目簽約，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親自出席，計畫投資不低於7700萬歐元；塞政府擬提供820萬歐元補貼，但條件明確：2030年底前新增至少100名無固定期限全日制員工，總僱員達342人以上，且五年內不得低於承諾標準。補貼分期支付，每一期都要核驗用工承諾。 塞爾維亞雖仍是歐盟候選國，國內勞動法已相當嚴格。雇主解除合同須有法定理由，達一定規模的裁員還需制定安置方案，並與工會、就業機構協作。韓國企業Yura曾因解雇工會代表被最高法院判定違法並強制恢復關係；另一名韓籍經理甚至因涉嫌侵害員工權益遭刑事控告。玲瓏輪胎工廠更因強迫勞動指控，遭美國海關暫扣令，並失去曼恩商用車訂單。 對依靠政府補貼、歐洲車企客戶與跨國供應鏈生存的工廠而言，勞動爭議一旦進入司法或行政程序，代價遠不止賠償——政府關係、客戶ESG評級、後續訂單都可能受損。預計2027年底適用的歐盟《強迫勞動產品禁令》，更會直接把嚴重勞動問題與市場准入掛鉤。 國內維權無門，轉向「歐洲工會」 該事件也在中國社交媒體上迅速引發討論。有中國網友製作成片嘲諷「中國的工會在歐洲」；也有人指出，被裁應屆生向歐盟提交反強制勞動舉報後，才出現人社局通報整改的後續。港交所上市科已回覆關注並轉交處理，大眾集團中央調查辦公室也確認收到舉報並將審核。 中國企業走向海外後，往往在當地被迫遵守更嚴格的勞動規則，回頭卻把「中國模式」的彈性用工、加班文化、弱勢勞工保護帶回國內。當國內渠道失靈，部分勞工開始學習「告洋狀」——利用歐洲客戶的供應鏈合規機制、ESG要求與投訴管道，形成反向壓力。 當中國企業同時面對國內「低成本勞動力」與歐洲「高合規成本」兩套標準，雙標幾乎不可避免。被裁應屆生選擇港交所與歐美車企而非單純國內仲裁，恰恰說明：在現行體制下，「歐洲工會」有時比中國工會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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