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不屈的历史担当,即便丧失国籍,也绝不精神下跪。正如陈寅恪晚年盲目膑足、学术边缘化一样,林连玉因为在教育法令上寸步不让,于1961年被政府吊销了教师执照,并褫夺了公民权。

有关林连玉精神的论述,连篇累牍,不乏大量的著述,这里我从人文情怀的角度炒炒冷饭。
简单而言,人文情怀是一种以人为核心的价值观,表现为对人的尊严、价值、命运的深切关怀与维护,以及对人类优秀精神文化的珍视。它超越了单纯的物质追求,关注人的生存状况和情感体验。这种情怀尊重生命与尊严,承认每个个体都是独特的存在,肯定人的价值;关切他人与命运:对弱者抱有同情,对人类共同的命运和未来充满忧思与责任感;珍视文化传承:推崇人类创造的艺术、历史、道德等精神财富。
古往今来,人类历史从来不乏这类人物,在中国古代人物就有体恤民间疾苦,忧国忧民的范仲淹;身处茅屋破败之境,仍渴望大庇天下寒士的杜甫,都展现了中国传统文人先忧后乐与悲天悯人的宏大情怀。现代有一生走在加尔各答街头,亲自照顾濒死的垂危者的特蕾莎修女。甘地和史怀哲皆属此类人物,无法一一胪列。
近百年来中国学术界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陈寅恪。他提出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仅是人文情怀,更是中国现代学术界人文情怀的最高体现。这种情怀是对人类最高精神价值和知识分子人格尊严的拼死守护。
在《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中,陈寅恪首次提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为了评价王国维的死,证明中国文人为了不让精神受辱,宁愿选择死亡,彰显了人格的高贵。
此外,在1950年代,陈寅恪以不宗奉特定理论、不参加政治学习为由,拒绝出任科学院历史所所长。他用行动践行了不降志,不辱身的学者风骨。
回看马来西亚,我们也不乏类似人物,沈慕羽无疑是其中之一,何启良提出了一个核心论点:沈慕羽的人文情怀本质上是淳厚的人道主义,这是一种源于日常生活、悲天悯人、回归“人化”而非“神化”的伟大精神。
他还具体提出沈慕羽的价值在于以“道德人格回归,来纠正与防止政治人格的失范,以此凸显知识人的独立意志与时代担当。”
但能达到陈寅恪如此高层次的人文情怀,或许林连玉先生不作第二人想。如果说陈寅恪展现的是中国传统士大夫在巨变时代里对学术真理与个人人格尊严的独立及自由,那么被誉为大马族魂的林连玉先生,展现的则是知识分子在异国他乡的多元体制下,对母语生存权、跨族群平等以及公民基本尊严的独立与自由。
首先,林连玉捍卫母语教育,守护人的文化灵魂。林连玉曾说:“我们的文化,便是我们民族的灵魂。”人文情怀最根本的体现是尊重人的主体性,而语言是一个族群思维和情感的载体。
面对当年殖民政府和后期联盟政府试图消灭华校、推行单一语言学校的单元化政策,他挺身而出,领导大马华校教师会总会进行了长达近20年不妥协的抗争。
正是这种风骨,使得马来西亚至今仍是中国两岸三地以外,全球华文教育体系保留最完整的国家。
其次,倡导“多姿多彩,共存共荣”,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广阔胸襟。林连玉的人文情怀绝不仅限于华社内部的抱团,而是建立在现代公民权利和多元文化主义之上的。
1956年,他在写给马来报章的《心理的建设》一文中诚挚地喊话,呼吁华人将马来亚视为第一家乡,同时也呼吁马来同胞消除恐惧,培养共存共荣的观念。
他提出的“多姿多彩,共存共荣”,是极具前瞻性的人文理想,国家的团结不应建立在强迫同化的基础上,而应建立在互相尊重与权利平等的基础上。
最后,威武不屈的历史担当,即便丧失国籍,也绝不精神下跪。正如陈寅恪晚年盲目膑足、学术边缘化一样,林连玉因为在教育法令上寸步不让,于1961年被政府吊销了教师执照,并褫夺了公民权。
在接下来长达24年的日子里,他沦为一个在自己亲手建设的国家里没有国籍的隐居者。但他从未乞怜。直到临终前,面对当权者的歪曲,他依然昂首写下:“争取民族的权益是神圣的任务,我们永远不会屈服的……仍然昂起头来,顶天立地,威武不屈地奋斗到底!” 这种用一生血泪践行不降志、不辱身的风骨,与陈寅恪如出一辙。
马来西亚华社至今在每年他逝世的12月18日举办“华教节”并颁发“林连玉精神奖”,公认他为“族魂”,这种跨越时代的集体敬意,正是对林连玉人文情怀与不屈风骨的最高赞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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