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从名校缺师到教师求自保 台湾“铁饭碗”为何失色

台北市一所明星国中（中学）今年招聘教师时，出现七个理化教师的缺额填补不满，令台湾“教师荒”再次成为舆论焦点。

台湾阳明交通大学附中公民与社会科教师吴明洁认为，教师荒并非单一学校或单一科目的问题，而是整体教育行业正面临人才流失的挑战。他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分析，近年半导体产业快速发展，吸引不少原本可能投入教职的理工人才转向科技业，是造成数理教师短缺的重要原因之一。

也是阳明交大附中教师会理事长的吴明洁指出，高中生的升学选择近年明显改变，越来越多人倾向理科，这五六年特别严重。“以我们学校为例，共有15个班级，以前选择社会人文组的大约占一半，现在只剩两个班。”

他认为，在产业发展和就业前景带动下，越来越多学生选择理工领域，这些人才日后更可能流向科技产业，而非投入师资培育。

理化教师短缺的情况，也反映在今年的国中教师招聘结果。以六都（六个直辖市）为例，台北市开出56个理化教师缺额，最终仅招到30人；桃园市释出41个名额，仅录取19人；新北市则开缺20人，最终只录取1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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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之一具教师资格者未投入教职

台湾缺的并不只是理化教师。随着少子化、教师工作压力增加，以及年轻世代职业选择改变，过去被视为稳定“铁饭碗”的教职，吸引力正逐渐下降。

台湾教育部公布的师资培育统计年报显示，截至2024年，全台累计约有23万人有合格教师证，但真正进入教职的只有15万5000多人，约7万5000名具教师资格者并未任教，其中又以具备国高中教师资格的占最多，接近四成。

一边是学校招不到老师，一边却有数以万计的合格教师没有站上讲台，吴明洁认为，科技业磁吸效应只是让教师人才流失的问题更加凸显，近年实施的校园事件处理会议（简称校事会议）制度，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台湾2019年大幅修订《教师法》后，教育部自2020年8月起实施校事会议制度，作为调查与处理不适任教师的机制。

校事会议引发家长滥诉争议

吴明洁2019年通过台湾律师考试，近年频频受邀到各校分享教师如何自保。他指出，这项制度原意是引入外部人员，以第三方立场调查和处理不适任教师，但在实际运作中引发家长滥用制度投诉教师的争议。

据媒体报道，今年7月，一名教师因在黑板上写下未交作业学生的座号，提醒学生补交作业，遭家长投诉“公开示众、标签化孩子”，最终校事会议认定涉及不当管教。

吴明洁说，在黑板写下学生座号催交作业，是台湾校园常见的做法，如今却可能因此遭到投诉，甚至进入调查程序，是他听过“最荒谬的例子之一”。

“我相信大部分老师是真的为学生好，也愿意付出，但现在好像被少数学生泼了一盆冷水，所以很多老师变得很消极。”

今年6月接任台湾教师工会总联合会理事长的叶青芪，上任后的目标之一就是争取废除校事会议制度。

他受访时说，如今教师面对学生管教陷入两难：法律要求教师负起管教责任，但实际执行时又必须处处谨慎，担心稍有不慎便遭到投诉。“法律告诉老师，你要不要管教学生？要。但是你要小心管。”

曾多次受委托担任校事会议调查员的叶青芪举例，他曾处理一起针对教师的投诉案件。一名学生连续一个月私下录下与老师的互动，并将老师的言谈逐一记录，罗列成负面清单，随后由家长提出投诉。

叶青芪调查后发现，事件源于学生认为自己没有得到老师足够的重视与关注。“我蛮感慨，也很生气。哪一个职业能够这样被对待？这对老师已经接近精神虐待了。”

这起投诉最终并未成案，但叶青芪指出，在调查过程中，教师已经承受极大精神压力。他认为，校园流传的这些“鬼故事”，对初任教师和代理教师冲击尤其明显，一些刚进入教育现场的年轻人可能因此打消成为正式教师的念头。

“他会觉得，原来教育界这么黑暗，可能就走了。因为他还年轻，可以转行。”叶青芪说，有些代理教师经历种种压力后，可能选择不再任教，甚至转往其他行业，进一步加剧教师人才流失。

教师采取“防御性教学”　只求做到60分

为避免卷入校事会议纷争，“防御性教学”应运而生，即教师为了自保，只完成最基本的教学义务。

叶青芪说，教师原本可能发现学生某方面较弱，出于好意给予额外辅导，但一旦家长与教师之间缺乏信任，这些因材施教的做法也可能被解读为“为什么针对我的孩子”。“我干脆做最基本的60分，老师该尽的义务做好就好。”

面对教育界反弹，教育部今年1月再度修正规定，包括取消匿名检举，并强化案件受理与分流机制，避免情节较轻或不符合条件的检举进入校事会议调查。

新制实施后，检举案件明显减少。教育部统计，今年首五个月全台共有313件检举案，比去年同期的586件减少近一半；不受理案件比率从18%升至35%，送交校事会议处理的案件比率则从82%大幅降至22%。

不过，校事会议制度如何改革，至今仍未有定论。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员会7月底审查教育部提出的相关办法修正案时，最终将草案退回，要求教育部重新订定，意味着年初上路的新制度再面临调整。

尽管教育界出现废除校事会议的呼声，但吴明洁认为，教育现场确实存在需要被纠正的不当管教，不能因为制度衍生滥诉争议，就全面否定它的功能。

吴明洁和叶青芪对是否应废除校事会议意见不同，但二人都主张提高滥诉成本。他们建议，在制度改革尚未定案前，要求投诉者先缴纳一定费用，若投诉成立，费用可用于后续调查；若查无实据则不予退还。

在教师荒与校事会议争议持续之际，仍有年轻人选择走进教育现场。曾担任代理老师的林宇翔（化名，31岁）为取得教师资格，重返研究所修读师资培育课程，今年8月正式展开为期半年的实习。完成实习后，他就能取得教师证，争取应聘为正式教师。

林宇翔身边已有正式教师因身心俱疲选择离开，也有研究所同学结束教职后，准备转往科技业。对于是否担心未来面对家长投诉，他坦言：“说不会是骗人的，但如果因为担心，什么事情都不敢做的话，太可惜了。”

林宇翔认为，每个学生都是不同的个体，希望透过教育帮助学生找到自己的亮点和真正喜欢的事。“我还是有自己的教育理想，有想透过教育完成的事情。如果因为这个因素被绊住，没有办法自我实现，我觉得更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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