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站附近，日本第一高楼“火炬塔”（Torch Tower）的建设正稳步推进。该建筑的计划高度为约385米，远超东京塔的333米，将成为日本国内仅次于晴空塔的第二高建筑物。工地每天最多有约7000人进场作业。负责施工的清水建设常盘桥项目建设所主任小寺智康深感担忧地表示：“在如此巨大的空间内，如何预防施工人员中暑？防暑措施能否真正落实到每一位一线作业人员身上？”记者探访了这家在酷暑环境下被迫进行变革的企业。
从东京站的日本桥出口出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大规模再开发的施工现场。7月上旬，在被蓝色防水布覆盖的工地上，8台塔吊伸向天空。施工进度为1个月向上建设约5层楼的高度。总建筑面积达到55.3万平方米。“自1804年创业以来，我们是第一次建造如此庞大规模的建筑”，小寺道出了其中的重大责任。
清水建设对中暑进一步提高警惕的背后原因在于2025年6月施行的修订版《日本劳动安全卫生规则》。对于企业而言，中暑也是法律层面的重大经营风险。
该法规要求所有企业必须采取措施来防止在一定高温环境下作业的工人中暑。适用场景为根据湿度和气温等计算出来的WBGT（湿球黑球温度）达到28℃以上，或者气温达到31℃以上的环境中，连续工作1小时以上或一天累计工作超过4小时的情况。如果违反规定，企业可能会被处以6个月以下监禁或罚款。
冷却未知的巨大空间
尤其是建筑行业，很难采取防中暑措施。在建造大楼前的地基改良等阶段，作业人员处于相同的环境中，但随着工程的推进，会逐渐形成不同的高温环境，包括地下深处、高空以及被外墙包围的楼层等。从火炬塔的情况来看，今后将以玻璃覆盖低楼层至中楼层部分的外墙，盛夏时会形成“如同密闭桑拿房一般的空间”。
因此，清水建设从零开始开发出了排风管道与室外机融为一体的特殊规格的大型空调设备，并决定从2026年7月底开始投入使用。也曾考虑采用现有空调设备，但需要将室外机设置在建筑外部，于是最终放弃了这一方案。将4台空调配置在一层楼的四个角落，通过使空气发生循环来降温。但随着室内装修工程的推进，隔断墙会阻挡冷气到达所需区域。届时计划将空调设备移至上层。小寺说，“冷却未知空间所需要的劳力难以估量”。
即便防暑措施层层加码，防暑与工期之间的矛盾也无法消除。“即使WBGT达到危险水平，实际上也无法完全停止作业”，小寺说。项目发包方也希望工程尽快完成并开业，从而获取收益。
目前，参与火炬塔建设的合作企业的作业人员已经超过2400人。“原则上，总包方只能对存在雇佣关系和合同关系的一级合作企业进行直接指导”，小寺说。为了掌握作业人员的身体状况，清水建设从2025年度开始试行引入可检测心率和活动量的可穿戴设备。未来的目标是建立起重点管理高风险人员的体制，比如曾有过中暑经历的人员等。
花王借降温毛巾被清水建设采用之机，发力BtoB市场
消费品厂商花王敏锐捕捉到建筑工地的需求，抢先完成业务转型。2025年12月，花王推出面向企业客户的业务项目“碧柔的冷支持”，正式进军BtoB防暑降温市场。花王认为“企业拨出预算开展防暑对策的时代已经到来”。
这一预判成为现实。如今各家厂商纷纷推出单件数万日元的带风扇作业服，防暑市场迎来空前火爆的局面。
花王作为防暑商品销售的“碧柔降温毛巾”原本是2020年面向普通消费者（BtoC）推出的产品。最初该产品仅仅是花王在户外音乐节等活动上免费派发的试用品。
2024年花王尝试将该产品拓展至BtoB业务，开启上门推销，却接连遭到企业回绝：“就算单价100日元我们也不要”。面向普通消费者积累的品牌影响力在对成本极其敏感的法人市场完全行不通。
就在业务碰壁之时，正苦于防暑对策难题的清水建设成为突破口。清水建设施工人员反馈：“带风扇工作服搭配降温毛巾一起使用体感非常舒适”。以此为契机，花王对二者并用的实际效果开展验证。取得的实验数据表明，皮肤表面温度30分钟内最高可下降6度。
花王大力宣传这套可佐证产品效果的实证数据，配合企业编制下一年度预算的4月下旬集中投放广告。截至2026年7月，采用该产品的企业已超过800家。企业的劳务负责人一方面被强制要求落实中暑预防义务，另一方面又拿不出充足预算，一直在寻找可行对策。这款产品价格低廉又能切实感受到降温效果，正好击中企业痛点。
无酒精版本产品的上市也助推了业务发展。产品要供大量不同人群使用，就不能存在部分人群无法使用的短板。因为儿童、老年人都可以使用，该产品拓展出新用途，被铁道企业采购作为防灾储备物资。负责降温毛巾的手冢沙织表示：“在法人市场，实际采用业绩与实证数据就是生命线”。作为消费品巨头的花王，正在开拓出一块全新市场。
大林组打破常识：作业时段整体前移
降温毛巾、大型空调设备、带风扇工作服……建筑工地的各类防暑物资几乎已经全部登场。而大林组做出更为根本性的经营决策。
在日本全国共计209处施工现场（占其全部工地约40%），7、8月盛夏期间，把作业时间提前至早上7点到下午1点，并压缩作业时长。部分工地单日劳动时间直接缩短2个小时。大林组常务执行董事、安全本部长北冈隆司表示：“过去我们只琢磨如何在酷暑环境下硬扛，转变思路之后意识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避开高温时段”。
由经营层主导调整作业时间，而非交由施工现场自行判断，这在行业尚属首例。如果担心因此出现工期延误，则通过春秋气候舒适的时节重新编排工程和修订施工计划进行调整。
北冈对此判断：“酷暑之下工人工作效率会大幅下降，再加上频繁休息，如果集中在凉爽时段短时间高效作业，整体工程进度不会改变，工期也就不会拉长”。
项目实施前的内部问卷调查显示，不少员工担忧工期推迟。但经营层的决心十分坚定。北冈隆司说：“光坐在办公室空想是得不出结论的，应当先付诸实践。这是为了守护施工人员健康与生命，是一笔无法削减的成本”。各工地负责人充分协调，处理周边居民噪音影响、学生上下学时段冲突等各类问题，从条件允许的现场开始落地执行。
2022年度，大林组全部事故当中，中暑事故占比达到四分之一，这成为推动企业做出这项非常规决断的导火索。北冈指出：“事故高度集中在7、8两个月，发生频率极高”。下午1点结束作业，工人可以拥有更多陪伴家人的时间，同时也有望缓解建筑业长期面临的人员流失和人手不足的老大难问题，带来附加效益。
“中暑问题如今已成为巨大的经营风险”
深耕中暑相关诉讼业务的古川拓律师指出，预防中暑的三大关键点为热指数、作业强度、作业时长。户外环境无法降低热指数的情况下，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缩短作业时间，保障充足休息。大林组“调整作业时间”的决策可以说是合乎逻辑的风险防范对策。
但仅仅遵守劳动安全卫生相关法律还远远不够。古川发出警示：“一旦发生中暑致死或留下后遗症的事故，企业有可能面临高额民事赔偿责任。再加上企业形象受损，中暑问题如今已经成为巨大的经营风险”。
尤其建筑业根深蒂固的多层转包体制，很容易造成责任边界模糊。他严厉指出：“不能把全部对策甩给承包方就以为可以免除责任。总包方有能力管控工地危险作业条件，同样负有安全照料义务”。
根本性的解决办法究竟在哪里？古川提出：“酷暑时期应当主动延长工期、确保休息时间，盛夏的工程项目相比冬季提高工程款，以此保障人工与防暑投入。需要做出这类制度层面的调整”。普通民众以及工程发包方也需要接纳“防暑是守护生命必须付出的成本”，由整个社会共同承担相关代价。
NIKKEI Business记者 砂村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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