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之眼】台商真的全面撤離中國大陸了嗎？

2026-09-18 06:26 聯合報／黃健群／全國工業總會大陸處處長、大學兼任助理教授台商北京關閉

近年「台商撤離中國大陸」聲音四起，是容易被誤讀的兩岸經貿敘事。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台商撤離中國大陸」是近年最常被引用，也最容易誤讀的兩岸經貿敘事。台灣核准赴陸投資下降，被解讀為台商出走；中國大陸新設台資企業增加，北京則宣稱台商持續看好當地市場。兩組數據反映不同統計口徑，逕自解讀為「撤離」或「回流」，都可能誤判台商布局。

經濟部統計顯示，2025年核准赴中國大陸投資金額僅14.99億美元，年減近6成，核准件數降至241件；2026年上半年更只有4億美元、123件。相較2018年的84.98億美元、726件，台灣企業直接匯出赴陸的資金確實大幅萎縮。

中國大陸公布的數字卻呈現不同面貌。2025年前10個月實際使用台資約17.5億美元，較上年同期成長五成以上；全年新設台資企業達8132家，與台灣核准的241件相差超過30倍。台商投資活動並未中止，投資來源與資金運用方式已經改變。

兩岸數據落差，關鍵在於統計對象與認列時間不同。台灣統計核准件數與申報金額，反映從台灣出發的投資決策；中國大陸統計新設企業家數與實際到位資金。「件數」不等於「家數」，「核准」也不代表資金已經「到位」，直接比較容易誤判台商實際投資動向。

台商的資金路徑也在改變。既有企業擴廠，可能運用中國大陸子公司的留存盈餘、當地銀行貸款或集團內部資金，部分投資則經由香港、新加坡等境外控股公司進入。這些活動會擴大實際營運規模，卻未必出現在台灣核准赴陸投資的帳面數字中。

觀察台商是否撤離，還要看生產配置。經濟部調查顯示，台商在中國大陸及香港的生產占比，由2019年的44.8％降至2025年的26.2％，6年間減少18.6個百分點。中國大陸在台商全球製造體系中的比重明顯下降，與全面離場仍有相當距離。

全國工業總會2019年至2024年的調查發現，多數台商選擇轉移部分產能或就地轉型，全面撤場始終占少數。即使在比例最高的2024年，希望「完全撤出」的企業也僅占23.2％；更多企業保留中國大陸據點，把新增產能配置到其他地區。

台商續留中國大陸，可從五項結構性因素理解。第一，中國大陸部分地區已形成完整產業聚落，零組件、模具、設備、工程人才與物流體系相互配合，單一工廠可以搬遷，整套供應鏈卻難以同步移動；第二，地方政府基於穩投資、穩就業考量，持續透過行政協調、融資、用地與補助等方式勸留台商。

第三，中小企業資金與跨國管理能力有限，缺乏同時布局多個生產基地的條件；第四，中國大陸擴大內需、市場准入與設備更新等政策，仍對部分企業形成誘因；第五，從市場規模、基礎設施與供應鏈效率觀察，中國大陸部分地區相較其他新興投資地點仍具優勢。

這些條件形成台商投資的路徑依賴與退出成本。因此，即使美中關稅戰迫使企業配合歐美客戶重組供應鏈，中國大陸仍是其全球布局中難以忽視的一環。企業的調整方式多為分散新增產能、降低對美出口曝險，同時保留既有據點，而非全面撤離。

可以預期的是：若美國進一步嚴防「洗產地」，兩岸經貿的傳統垂直分工將加速轉向市場區隔。中國大陸在台商全球布局中的角色，將由對美出口基地逐步轉為服務當地及非美市場的區域節點。台灣雖可能承接部分回流訂單，也將面臨原產地查核、供應鏈追溯與合規成本上升。中國大陸若持續推進國產替代，台灣對中國大陸的中間財出口也可能受到壓縮。

總體而言，「台商全面撤離中國大陸」並不符合現況，但「台灣接單、中國大陸生產、出口美國」的三角貿易正加速調整。美國強化原產地查核，促使對美出口產能外移；中國大陸則以內需市場誘因與融合發展政策吸引台商續留。兩股力量交互作用，將使赴陸投資由全球布局的主軸轉為策略性選項，形成「出口產能外移、內需投資續留」的新格局。兩岸產業連結不會中斷，但資金流向、生產分工與出口市場將重新配置。可以說，兩岸經貿已進入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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