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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修/山林那边 - 副刊 - 创作 -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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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销声匿迹了一些时候,发去的短信不回复,不知所终,突然会跳出来说:你还好吗?

我马上追问:在哪里?

回答:某处山林。

说了等于没说。

再问,不再回复。

打过去的电话进入留言信箱。

他很早就有文名,少年参赛得大奖,一举成名,报章杂志专访连连,专栏邀约不断,小说出版了一本又一本,俨然一位大作家

我们第一次的见面是在某个晚间的文学活动,节目开始后他才到来,坐在我旁边。虽不曾见面但彼此知道对方是谁。他伸出手,说出他的笔名,我接过手掌,他轻轻在我掌上划了一下,我看了他一眼,不知其意,他笑了笑,我也礼貌地回了笑脸,不再说话,静静地听讲座。间中,他多次翻找背包,后来搜出一支清新口腔的糖果,递到我面前,我抬手拒绝,他径自吃了起来,然后又找出小册子和原子笔,记下讲座重点。他背包里总有老鼠在纸袋里窸窣作响。

那次聚会结束得晚,返回他家的末班巴士开走了,我说到我家去吧。他身上有赶路留下的汗味,我请他冲个凉,睡觉清爽些,我也不会被异味干扰。当晚我们躺在床上,谈写作,原本只是客气地随口问问,不料他开了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像小学生讲故事般,有动作有表情,不时星沫飞过。上辈子,他或者是个说书人吧?怎么这么会说故事,喜欢在精彩处稍微停下,看听众反应,然后再继续他的“连载小说”。故事的角色,来自他身边的朋友或他遇过的人。我想他应该交游广阔,才有这么多的人事际遇,我虽在杂志社,却孤陋寡闻。他提到的人,我略有听闻,却少有认识的。说着说着,不觉天色已发白,我说我得睡一下,不然新一天工作不清醒,会出乱子的。7点醒来时他还张着口发出鼾声,我洗漱了才叫醒他,吃了牛油面包和咖啡,就送他去车站。

过后他每三两天就会在夜里给我打电话,不觉一通就一两个小时,几乎都是他说我听。我靠在沙发上翻杂志,歪头听听筒,时不时换边,疏解颈项不适。

此后一有文学活动,他会约我一同出席,会后住我家。他背包里常有糖果和食物,包括杯面,宵夜就不必烦恼,吃现成的。我家里常备有美禄和三合一即冲咖啡。然后,夜晚的“连载小说”时间开始了。

第二天醒来,他的手有时横到我胸前,依然打鼾。

一天他在电话里说要告诉我秘密,原来他有了交往对象。我恭喜他,问对方是谁,他不说,大概时候未到。到时他应该会带给我认识吧?过了一些时候,他说被甩了。那个人是谁?爱情怎样发生?什么情况就没了?他不提,专栏和小说里都不说,看来都烂在肚子里。

后来他的电话少了,大概情伤吧?需要时间修复。我也没打电话安慰他。以往说到不如意的事,他会说不要安慰我。他不需要安慰,他只想借用你的耳朵诉苦。你听就好。

后来有关他的消息,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得知的。来电者说,他怎样怎样,怎样说某人,又怎样怎样说我。对于告密者,我都视为搬弄是非之人,人不可信,所说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剃人头者,人恒剃之。他大概经常也出现在其他人茶余饭后的叙述里,像他形容别人那样,如何的不堪。

某次学术研讨会,竟然有数位学者不约而同地将他作为讨论对象。这个消息让他兴奋了一阵。研讨会当天,他穿上特地添置的衣着,很潮流那种,不似以往装扮,还理了个新头,后脑袋剃得高高的,前面刘海垂下,还放了固定发胶。

研讨会上,学者们基本上对他的作品赞誉有加。好话人人高兴听,坏话就让人受不了。可惜他记住的,都是带贬义的话。

学者A说他遣词用字极度模仿某大师级作家,而没有自己的特色,格局小家,尽是怨女荡妇,婆媳妯娌。学者B说他大男主义,践踏女人,消费女人。这两大标签过后一直跟随他,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对学者们的肆意评议愤恨不平,常在聚会上主动提起,并反驳学者的论点,解释小说的原型和他的安排用意,只是再现现实情况,绝非厌女或仇女。他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可见委屈得紧。他坚持说,我写的小说,当然是以我的视角去看,我有我的想法,我即是我,不必他人代言。要认识我,看我的小说,不用听别人说三道四。学者都在哗众取宠,以博出位,把作者当棋子,供他们利用。

此后他的态度变强硬,下笔尖锐泼辣,常嘲讽学者和看不顺眼的作家,不满报社拨太多版位给学者,“过度”重视评论而剥夺了作者的创作空间。他毫无顾忌的言论,说得太满而不知伤人。一些编辑开始对他反感,在检讨专栏作者的会议上要求撤掉他。或者,建议新作者人选时,提到他的名,就有人会说,为什么来来去去又是他,难道没有其他更好的作家了吗?

要成为作家原来不是那么简单的。单有才华不够,你必须还要有管道,有好的人脉。对人要客气,不要以为凡事理所当然。你不知道所得罪的人背后还有谁?有人记仇如你,不过你没有靠山。你的本事又还未到达某一高峰,又不能下金蛋,为报社招来更多的读者更多的订户。只有名家才能耍性格,你火候还不够。你对人不满,可以理解,因为他们伤害到你。别人看你不顺眼,可以不需要理由,可以无厘头,可以莫须有。敌人永远都在,而且你不知道是谁。

失去写作地盘,一个作家就会淡出文坛。

他以前有很多专栏,在不同的杂志和报章。他写童年、家乡、他的收藏、他的游记,还有他爱吃的食物,都是短小的小品文字。我曾建议他写些较大篇幅的散文,参加国外的创作比赛。一天他告诉我,他接到某文学奖主办当局的电话。我说你得奖了是吧?他说评审会主席竟然问他他写的散文是不是真实的事件?他很惊讶也很生气,说文章若要虚构,可以投小说,何必戴着散文的面具卖假的东西?对方再问,你是否得了HIV?哇唠,我需要作假来骗一个奖项吗?

听说他患病我也大吃一惊,小心问他身体情况现在如何,吃着药吗?他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在治疗中。我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不必,需要我会开口。他自尊心强,病情暴露后,不想拖累人,也不想被人关怀。我数次约见他都被他拒绝。

那个年代,HIV 相等于不治之症。患病的人不止面对死亡的威胁,还因为会传染而被人疏离隔绝。因此一般病患都有所隐瞒。评审会议记录刊登后,他患HIV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本地文坛。他的病,他的性向,他的情人等话题的讨论,比病毒散播还快。以前喝酒喝拉茶的朋友突然没有了,专栏邀约也在突然间完全终止。大家怕他,包括怕他传真过来的稿件好像都带着病毒。某校图书馆下架他的著作,并在周会上焚烧示众。他大概成了道德败坏者,一个反面教材。

开始有人从另一个角度审视他的人。他写女人,是喜欢女人还是仇恨女人,还是全部都是伪装?

这一轮的打击更震撼,让他难以招架。

某个大雨的晚上,他在电话里跟我告别,说要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个环境生活。去哪儿他不说。然后就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们再没有联系,20年。

有一本书在外国得大奖,得奖人是我国作家,不过名字陌生,应该是笔名。

以出版社主编身分打电话给主办当局询问作家资料,才知道原来作者是他。

书,不是小说,是散文,一部长篇散文,一个自传体的散文。他放弃了以小说起家的文类,换了一个载体,以真实的自身经历说一段脱胎换骨的身心灵成长故事。当年的他死了,包括所有的虚构梦境,和过往的伤害纠葛。今天他以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分站起来,在另一个国度,过一个他想要的生活。封底有张照片,阳光明媚的山林前,站着的小小的人,我一眼就能认出他,他身边是原住民伴侣,书名叫《山林与田野之间》。

总编辑打电话给我,说你以前不是和他很熟吗?跟他做个独家访问,下期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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